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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番外篇 一 青石板上的猩紅

民國二十六年的雨,總帶著股洗不掉的鐵銹味。

我站在醉仙樓的回廊下,看著青石板上蜿蜒的血痕被雨水沖成淡紅,像條垂死的蛇。

沈老三的人剛被拖走,秦峰遞來的帕子還帶著余溫,我卻懶得去擦指縫里的腥氣。

“先生,葉小姐那邊……”秦峰的聲音壓得很低,眼角瞟著二樓的雕花窗。

我抬頭望去,那扇窗后正映著個纖細的影子。

月白色的真絲里衣,領口繡著極小的玉蘭花——是葉苗苗。

三天前我讓人送去的料子,沒想到她竟穿得這樣素凈。

“讓她看著。”我撣了撣黑皮鞋上的泥水,猩紅順著紋路滲進去,像朵開敗的紅梅,“讓她知道,嫁給許家,要見慣的是什么。”

秦峰沒再說話,轉身去安排人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全上海的人都知道,這場聯姻不過是我許南耀吞并葉家航運的幌子。

可他們不知道,那晚在碼頭倉庫,我看見這個女人抱著賬本打瞌睡時,左眼尾的疤竟會發燙。

書房的檀香混著藥油味飄過來時,我正摩挲著槍套上的花紋。

葉苗苗的腳步聲很輕,像只受驚的貓,停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這是我在賬本里記下的安全距離,她倒記得清楚。

“許少爺。”她的聲音發顫,手里的藥碗晃出些褐色的藥汁,“秦副官說……您傷了手。”

我抬眼時,正撞見她往回縮的指尖。那截皓腕上有道淺紅的印子,像是被誰攥出來的。

我突然想起昨夜在醉仙樓,她撞進我懷里時,發間別著的銀質海棠簪——那是我在巴黎見過的樣式,塞納河邊賣花的小姑娘也有支一模一樣的。

“放下吧?!蔽覜]看她,目光落在保險柜的方向。

那里藏著沈家偷運軍火的證據,也藏著我七歲那年在碼頭挨的刀疤——那道疤總在陰雨天發癢,像有蟲子在爬。

她轉身時,旗袍的開衩掃過地板,帶起些細碎的塵埃。

我突然開口:“明晚的訂親宴,穿那件正紅的蘇繡?!?

她的腳步頓住了,背影繃得像張拉滿的弓。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全上海的人都在傳,許南耀的訂親宴,從來都是鴻門宴。

可他們不知道,我讓人在旗袍的襯里縫了層防彈的軟甲。

深夜處理完沈老三的余黨,我推開葉苗苗的房門。

她睡得很沉,眉頭卻皺著,像是在做什么噩夢。

床頭柜上擺著支銀質發簪,海棠花的簪頭缺了個小口——是昨夜在醉仙樓摔的。

我伸手想替她撫平眉頭,指尖卻在半空中停住。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臉上,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這張臉和我筆下的炮灰前妻重疊在一起,又在某個瞬間變得陌生——她不會知道,我在她的枕頭下塞了把勃朗寧,保險已經打開。

“許南耀……”她突然呢喃出聲,睫毛顫得像蝴蝶的翅膀,“別殺我……”

我的心猛地一縮。

原來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這場聯姻是騙局,知道我手里沾著血,知道她是我清理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

我轉身離開時,聽見自己的皮鞋踩在紫檀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窗外的雨還在下,青石板上的血痕早已被沖干凈,可我總覺得那股腥氣,已經鉆進了骨頭縫里。

訂親宴的紅帖遞到她手里時,我看見她的指尖泛白。

秦峰說她在梳妝臺的暗格里藏了半張貨運單,是沈家軍火入庫的時間。

我突然笑了,這只偷腥的小貓,終于還是忍不住要伸爪子。

許家公館的燈籠亮起來時,我靠在吧臺邊抽煙。

雪茄的煙霧里,葉苗苗穿著正紅的旗袍走過來,金線鳳凰在她身上流動,像團燃燒的火。

她停在三步遠的地方,屈膝行禮時,開衩處露出的小腿上有塊青瘀——是昨夜在醉仙樓撞的。

“旗袍很美?!蔽页e了舉杯,目光落在她的領口。

那里別著枚藍寶石項鏈,是我母親的遺物。

她的眼神閃了閃,像是沒想到我會送她這個。

我突然湊近,雪茄的煙霧噴在她臉上:“知道這項鏈的來歷嗎?”

她的睫毛抖得更厲害了,卻倔強地不肯低頭。

這副模樣讓我想起七歲那年在碼頭,被人按在水里卻死死攥著半塊杏仁糖的自己。

“是我母親留給未來兒媳的。”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可惜她沒等到?!?

留聲機的音樂停了,秦峰的腳步聲從身后傳來。

我知道沈家貨棧那邊動手了,也知道葉苗苗口袋里的貨運單正在發燙。

這場戲,終于要到高潮了。

她假裝不勝酒力往二樓走時,我看著她的背影笑了。

秦峰說要派人跟著,我擺了擺手。

讓她去,讓她看看我是怎么殺人的,讓她知道怕,然后……再也離不開我。

書房的門虛掩著,我聽見她的呼吸聲越來越近。

保險柜的密碼是民國七年三月初七,我的生日。

這個秘密連秦峰都不知道,可我總覺得,她會知道。

“七……三……七……”她的聲音很輕,帶著試探。

我靠在門后,指尖夾著的雪茄燙到了手指。

原來她真的知道。

這個我筆下的炮灰前妻,這個闖入我人生的意外,竟然知道我最隱秘的生日。

密碼盤轉動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突然停住了,然后我聽見《神秘島》的書頁被翻開,扉頁上“民國十三年,購于巴黎”的字跡被她念了出來。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我母親去世的年份,也是我在塞納河遇見賣花姑娘的年份。

“2……4……”她的指尖落在按鈕上,又突然停住。

窗外傳來槍響,沈老三的余黨開始鬧事了。

我推開門時,正看見她從《寒江獨釣圖》里抽出畫軸,宣紙滑落在地,上面寫著“廿九”。

農歷六月廿九,我母親的生辰。

保險柜打開的瞬間,她的驚呼聲被槍聲淹沒。

我看著她抓起紫檀木盒子往懷里塞,看著她撞進我懷里,看著那些鉆石撒了一地——原來她要找的不是賬本,是這個。

“喜歡這個?”我撿起支鉆石發卡,鴿血紅寶石在指尖流轉,“本來想訂親宴結束后送給你?!?

她的臉漲得通紅,像被人當眾扒了衣服。

我突然覺得,這場戲比清理沈老三有趣多了。

花園里的槍聲越來越密,秦峰帶著人圍剿剩下的余黨。

我拽著她往假山后跑,子彈擦著我的肩膀飛過,打在石頭上濺起火星。

“蹲下!”我將她按在地上,自己擋在她身前。

血順著胳膊流進袖管,溫熱的,帶著鐵銹味。

她抬頭時,眼睛亮得像落滿了星子。

“你受傷了!”她的聲音帶著我從未聽過的驚慌。

我低頭看了看她,突然笑了。

這道疤會成為新的印記,像左眼尾的那道一樣,時刻提醒我,有個女人會為我擔心。

主樓的門關上時,隔絕了外面的槍聲。

我靠在門板上喘氣,葉苗苗拿著碘酒的手抖個不停。

棉簽碰到傷口時,我攥住了她的手腕。

“輕點?!蔽业穆曇粲行┥硢。~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的動作瞬間放輕了。

我看著她緊張得鼻尖冒汗的樣子,突然覺得,這場訂親宴或許是我這輩子最劃算的交易——至少,我找到了個比賬本有趣百倍的秘密。

客房的燈光暖黃而安靜,她專注地用紗布纏繞著傷口,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皮膚。

我們同時頓了頓,她猛地收回手,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我看著她慌亂的樣子,突然想起巴黎的那個午后。

賣花的小姑娘也是這樣,遞花時不小心碰到我的手,然后紅著臉跑開,辮子上的杏仁糖紙閃著金箔光。

“杏仁糖甜得發膩,下次換松子糖。”我突然說。

她愣住了,像是沒想到我會說這個。

我看著她泛紅的耳根,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偏離了原來的劇本。

窗外的煙花還在綻放,光影落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我突然很想告訴她,七歲那年在碼頭,我挨的那刀其實不疼,疼的是看著母親留給他的海棠簪被人扔進黃浦江。

可我終究沒說。

有些傷口,要留著慢慢給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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