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太守大人,一眾郡兵不久前剛被云霧山的板楯蠻匪擊敗,士氣正值低落萎靡。此時并非出兵良機,如此強行進兵,恐怕……”
“兵事并非本官所長,你嚴將軍既然能夠坐到本郡中郎將的位置,自然會有辦法。況且不過是讓你剿滅一伙水匪罷了,難道嚴將軍,還要出言推脫不成嗎?”
太守句陽的語氣不容質疑,中郎將嚴顏的表情則是十分凝重。
不曉兵事的句陽,如今聽到上司派人問責自己的時候,倒是想起嚴顏來了。
且說前番征討云霧山板楯蠻人之時,太守句陽為了同嚴顏爭功,借以挽回自己在上司面前丟失的口碑,自己率兵冒進,誤中蠻人埋伏,被打的大敗而歸。
而且因為益州牧劉焉那道奇怪的征糧令,太守句陽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為了在劉焉那邊塑造自己聽話的印象,十分乖巧地派手下抄寫,還蓋上自己的印信。
這樣一來,他太守句陽,就成了巴郡第一大惡人,自己把自己架在了郡民們的對立面上。
句陽如此行事之下,試問這巴郡哪家的兒郎,會來他手下當兵?
不過嚴顏轉念一想,便也釋然。
說句不好聽的,句陽此人,雖蠢,但是不壞。
嚴顏自是知道自家太守大人,目前被咄咄逼人的益州牧劉焉,弄得焦頭爛額,頻出昏招。
所以前番句陽不讓嚴顏跟著去剿匪的事情,嚴顏也沒有跟句陽過多計較。
畢竟這句陽雖然當官沒什么能力,但是私底下對嚴顏還算不錯。
先不說句陽給嚴顏的俸祿都是雙倍,而且還讓嚴顏去教導自己的兩個孩子習武。除了公事之外,句陽私下里倒是對嚴顏以童師之禮待之。
思來想去之后,嚴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只得抱拳稱諾,隨后轉身離去。
“慢著,嚴將軍……”
句陽開口,叫住了準備離開的嚴顏。此時面露悲戚之色的對嚴顏說道。
“剛剛談論的都是公事,本官語氣激烈了一些,還請嚴將軍不要見怪。”
“無妨,句大人如果還有事,請速速道來,末將還得去兵營之中動員士氣……”
聽句陽的話中的意思,像是要給嚴顏交代一些私事。于是嚴顏當下的口氣,也變得柔和了一些。
句陽此時,緩緩踱步至嚴顏身前,低聲對他附耳了幾句。
哪知嚴顏聽后,陡然變色,高聲言道。
“句大人這話倒是從何說起?我川中只有斷頭將軍,可從來沒有投降將軍,大人這話,莫不是讓末將前去投靠賊寇不成?”
句陽剛剛對嚴顏說的話,是讓嚴顏在出征之時,以保全自身為第一要務,留作后用。卻不想被嚴顏誤認成了讓自己在面對賊寇之時,只求保命,不去死戰。
故而此時,生性剛烈的嚴顏,才會有此一怒。
川中武人,耿直忠誠,看來自古以來就有。
句陽見到嚴顏面露慍怒之色,語氣也變得高昂激動起來,于是拍了拍嚴顏的肩膀,安撫他道。
“嚴將軍,你誤解在下的意思了……在下知道自己沒有能力做好這巴郡太守,這個官印,你也知道,是托人從京中購來。而今劉益州咄咄逼人,本官已感到心力憔悴,也不知能夠堅持多久……”
“……而嚴將軍你素有大才,又有一身好武藝。若是能夠得到明主青睞,屆時還是希望嚴將軍能為本官保留二子,作為漢昌句家最后的骨血……”
嚴顏此時,緊緊盯著句陽的神情。
聽到句陽自稱在下,眸中竟有了些許死意,而且又是一副交代后事的模樣。心下當時有了一個不好的猜想。
“句大人,天無絕人之路。還請大人好自為之,不要太多憂慮,事情到了眼前,總有解決的辦法……”
句陽聞聽嚴顏之語,哀嘆了一口氣,隨后不再言語,擺了擺手,示意嚴顏離去。自是無話。
……
數日之后,臨江縣,甘家塢內。
由于甘寧那日在臨江水畔以才施粥的事情,義名遠揚。
如今匯聚到這甘家塢的流民數量,也是越來越多。幾日之內,從四面八方涌來這甘家塢內的人口,便已達到了近萬人。
甘寧前幾日,已派甘虎和沈彌婁發二人,帶著新制出來的石蜜,率領一眾錦帆兒郎以及一些做過生意的流民,取水路前往更加富庶安定的荊州一帶去賣,并借機采買糧食。
但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雖然甘寧知道,后世詩里有云:千里江陵一日還,取水路前往荊州一帶,比之取陸路要更加快速。
但是明顯甘寧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這樣坐在甘家塢內,空等甘虎幾人回來。
左思右想之后,甘寧喚來何平與蒲氏全兩人商議。
前番甘寧前往云霧山借糧的時候,何平與蒲氏全二人都是見過甘寧手腕的,且蠻人素來崇尚武力,拳頭大的自然能夠當老大,蒲氏全與何平二人又都是漢賨混血,從民族層面上來講,二人和甘寧也是頗為親近。
所以此刻的二人對甘寧也是頗為心服,自然愿意聽從甘寧的吩咐行事。
蒲氏全素來慣于來往漢人城鎮和賨人部落之間做買賣,是個天生的倒爺。
他熟習漢語又聰明機敏,甘寧這些日子里安排他去做接濟云霧山中之民來到甘家塢的準備。
蒲氏全聽聞甘寧呼喚自己到來,于是先將近日里自己的所作的工作向甘寧進行了敘說。
根據蒲氏全所言,近日里他指揮一眾蠻人,幫助流民們搭建房屋,已經頗有成效。甘家塢此時在蒲氏全等人的幫助下,已經頗具鄉鎮規模,正逐漸往好的方向發展。
甘寧聽了蒲氏全的匯報之后,頻頻點頭,道。
“蒲頭領近日里辛苦,今后在下還得多多倚仗蒲頭領的幫忙……”
蒲氏全聞言,露出一抹淺笑。
他同何平不一樣,何平是自家寨主外孫,誰人敢說何平的閑話?
而蒲氏全因為自身是混血的原因,又武藝不精,在寨子里頗不受待見,只是一個寂寂無名的小角色。如今聽到甘寧給自己帶了一頂“頭領”的高帽,倒是極為開心。
“托甘渠帥的福,如果不是甘渠帥提拔我,只怕我還只是部落里的一位打鐵匠……”
“蒲頭領還懂打鐵?”
甘寧眼前一亮,這個事情他倒是第一次聽說。
見到蒲氏全點頭,甘寧于是動起了機巧心思。
好家伙,看來自己這甘家塢,目前還真是三教九流之輩聚集,各種職業的人都有。
“不過甘渠帥,您前番從寨中借來的糧米,怕是所剩不多了。這次不如讓我來作保,再回寨子里去找寨主相借,如何?”
甘寧聞言,皺了皺眉。
蒲氏全所言,正是他目前憂慮的事情。
須知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前番自己剛剛從云霧山主何氏家那里借了十車糧草,尚未歸還,如今再厚著臉皮前去相借,雖說那何氏家未必不肯,但是甘寧確實不好意思再去開這個口。
“二位兄長,莫非忘了一件事?”
小童何平此時,悠悠開口,令得甘寧和蒲氏全二人,齊刷刷地望向他。
何平這個小兒十分聰明,加之甘寧前番借助石蜜一事令他歸心,這些日子里甘寧有意培養,無論做什么事情都帶著他。
因此何平目前,已經頗有小大人之風,說起話來也是頭頭是道,令甘寧二人不由一奇。
“前番漢家兄長曾經在山上告訴小子,讓小子去郡中報官一事,小子如今仍然記得。不知道小子應該何時出發呢?”
對啊,怎么把這件事情給忘了。
甘寧撓了撓頭,露出一絲苦笑。
隨后甘寧十分親近地摸了摸何平的頭,笑道。
“平娃兒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
甘寧倒還是十分好面兒,明明是自己近日里忙著建設甘家塢還有接濟流民的事情忘記了,卻還是不想承認,倒真是有趣。
“事不宜遲,你即刻就出發去臨江縣衙報官。那縣令見你年齡尚小,必不會為難于你。你只需要把一切事情,都推到我甘興霸頭上即可。至于怎么說,你那么聰明,想必不需要我再教你了吧……”
“嘿嘿,我就知道,漢家兄長又要出鬼主意了……”
這個小兒,果然是個小機靈鬼。
甘寧與蒲氏全二人相視一笑,這個何平打小就聰明,往后前途恐怕不可限量。
“既然如此,那小子這就出發?”
“沒問題……”
甘寧點了點頭,隨后讓蒲氏全挑選兩位不熟悉漢語的板楯蠻人青壯,騎上駑馬,跟著何平前往,也好有個照應。
何平則是眼睛滴溜溜地一轉,瞬間就明白了甘寧為何強調不熟悉漢語這一安排。隨后竟是學著甘虎等人平日里的動作,對著甘寧十分像樣的一抱拳,道。
“謹遵渠帥號令!”
呵,沒看出來,這小兒倒還真有點軍中將領之風。
何平走后,蒲氏全則是有些疑惑地對甘寧道。
“甘渠帥,我等在這塢內廣招流民,那縣令以及太守,肯定不會坐視不理。平娃兒這小子能行嗎?”
甘寧聞言,微微一笑。
蒲氏全不知道何平后來的成就,甘寧可是知道的。
何平,也就是后來的季漢將領王平,其人可是季漢整個漢中防線的負責人,曾經同季漢大將軍姜維在興勢之戰中,設計大破曹魏大將軍曹爽十五萬部隊。
區區報信這件小事,如果何平不行,恐怕沒人能行了。
想到巴郡太守句陽,那個“狗官”,甘寧眸中不禁閃過一絲厲色。
如果自己所料不錯,那太守句陽,聽聞自己又劫了糧食,大概率會坐不住,派兵來征討自己。
就是不來,甘寧也得做好最壞的打算才行。
若太守果真依照自己所想來攻,自己這甘家塢,恐怕又要發一筆財了。
畢竟現在,甘家塢內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如果官軍攻來,自己熟知此間地利不說。同時危機在前,眾家鄉親,恐怕會同仇敵愾,爆發出極其強大的凝聚力和戰力。
反觀太守句陽太守那邊,其人不曉兵事,率軍討伐山匪,三千人連對方八百人都打不過。
又橫征暴斂,失去巴郡民心支持。
這樣的軍隊,又豈會有戰斗力?
太守句陽就算有天大的本領,充其量能夠聚集起來兩千人就不錯了。
而自己這邊,流民們素來不喜官家,自己只要稍加鼓舞,流民們必定全民皆兵。
近萬人對兩千人,甘寧可從來沒有打過這么富裕的仗。
如今天時、地利、人和可都在甘寧手中握著,自己不妨敞開了當回地主,流民們一人一口吐沫恐怕就能把官軍淹死。
缺糧?甘寧是什么身份?
錦帆義匪,雖然有情有義,但目前終究還是水匪。缺糧的話,去搶不就是了。
只是這種行為,可能偏離了原主之前的打算,但甘寧此刻卻是也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畢竟挨了打,可從來沒有不還手的道理。
思忖已畢,甘寧于是對蒲氏全附耳數句,命他將流民們聚集起來,準備宣布接下來的事情。
少頃,流民們聽聞甘家塢主人又有要事宣布,聚集在臨江江畔空地之處。
一時之間,流民們紛紛交頭接耳,以為這神通廣大的甘家塢主人,又給大伙整了什么稀奇東西。
畢竟眾人喝過加了石蜜的稀粥,竟然比此前在他處接受過救濟的稠粥還要管用,一時之間,眾人都把甘寧當成神仙一般的人物。
甘寧邁著虎步,走到眾人中央,高聲言道。
“諸位,大家近日覺得我這甘家塢如何?”
眾人聞言,口稱甘寧為大善人,紛紛叫好。
甘寧聽了眾人對自己的評價,不露聲色地道。
“可是如今有人,竟然要攻打我等,斷了諸位的大好未來,若是如此,你等將如何處之?”
眾人都是從外地逃荒而來,此刻聽到甘寧所說,想起自己來之不易的安頓會被人打破,于是紛紛高聲言道。
“自是不允!”
“甘渠帥,你說吧,讓俺們怎么干?”
“竟然有如此惡人,欲壞我等安生?我等愿聽從渠帥號令,與其死戰!”
“死戰!死戰!死戰!”
一時之間,眾人慷慨激昂,紛紛決定與來犯之敵拼命。
甘寧望見這副場景,嘴角露出了狠厲的笑容。
這正是:巴郡素有英雄氣,臨江盡是好漢風。莫道官家無猛虎,且看水蟒化蛟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