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崇德書院。

崔成蹊從書中抬眼時，窗外已是深夜。

他揉了揉有些疲乏的眼，起身收拾桌案，準備回屋歇息。

院內曲折的長廊上只余風聲，崔成蹊提著燈籠緩步而行，無端想起家里那個怕黑的小表妹……

“景之。”

身后有人喚。

崔成蹊轉身，看清來人后，恭敬行禮：“夫子。”

梅老先生神情有些不滿：“怎么這么晚才回屋？跟你說了多少遍了要早些歇息？”

崔成蹊垂首：“學生被一個問題困擾許久，今夜不弄懂怕是沒法好眠。”

“……”

老先生嘆了口氣，捋著胡須道：“為師看重你，是因為你的天賦，也是因為你的勤勉……只是景之啊，切記，弓滿易折，弦緊易斷。”

“……”崔成蹊知道先生的苦心，便應道，“是，學生記住了。”

梅老先生擺擺手：“行了，趕緊去吧！”

……

月光泠泠，鋪滿一地，老先生晃著酒壺，懶懶躺在涼椅上。

“哎，平日在那群小崽子面前裝得累死了……”

他抬起酒壺往嘴里倒，享受地瞇起眼睛：“江雁那個兔崽子，專往書院里帶這些東西……不過也算便宜了我這個老頭……”

提起江雁，老先生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跟他交好的崔家二兄弟……

雖說兩人都是極聰慧的苗，但到底是兄長略勝一籌——

盡管是家族責任使然，但他能看出來，景之那孩子，胸中有丘壑，眼里有山河。

從慎就差在那份心境上。

“……”

他嘆息，當一個人對于學問的追求充斥了太多的欲望和野心，初心就變了……

不知不覺間，已然酒過三巡。

老人面頰有些泛紅，仰起頭數著天上的星星。

一、二、三……

“還是暗淡了啊……不過還好，終究會有更明亮的……”

……

話說回崔府，許歡顏那日見了賀今，本想第二日就去他說的地下賭場，結果還沒來得及出門，就被老太太請來的裁縫堵在了房間里。

又是量體裁衣，又是訂制頭飾，整整忙活了好幾天。

許歡顏幾次都推脫不掉，只能遂了老太太的意……

轉眼已是三日后，明日就是宋員外母親的生辰宴了。

按道理，本該是由掌家的綺姨娘帶許歡顏和崔君蘿赴宴，可老太太一貫不滿她的小家子氣，再加上前些日子賬本又出了錯，老太太惱了，便讓梅姨娘替她去。

消息一出，綺姨娘自是不滿，在院子里砸了許多東西，結果不知是誰向老太太告了狀，東窗事發，她只能又從自己的貼己里拿銀子墊上。

“我跟你講，老太太現在一門心思全在那個表小姐身上了，你可自己長點心眼，到了宋宅好好表現，要是一舉入了哪個公子的眼，后半輩子就不用愁了！”

綺語院里，綺姨娘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崔君蘿不耐：“姨娘還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今天梅姨娘能替你去赴宴，明天說不定就能替了你的管家權。”

“……”綺姨娘把梳子扔在桌上，有些火大，“你這丫頭可真不知好歹！我還能害了你不成！”

崔君蘿忍不住輕嗤：“讓我去做妾，難道還能是為了我好？”

她這般出身，若是想攀綺姨娘口中的公子少爺，便只能為妾。如此，她崔君蘿寧愿嫁給一般人家，做堂堂正正的妻。

“做妾怎么了？你還不是妾生的？”綺姨娘倏地拔高聲音，“你看我如今過得差嗎？”

“……”

崔君蘿懶得跟她廢話，起身離開，任由那人在背后叫罵。

而此時，崔府另一頭的梅香院里。

丫頭端著藥碗經過園子，還未進屋，一股濃重的藥味便撲面而來。

她輕輕推門進入，繞過小桌走到床榻旁，微微屈膝：“姨娘，小少爺的藥好了。”

梅姨娘聞言轉頭，清瘦的面容帶著病態的蒼白。

她又低頭看了眼熟睡的崔綿，輕輕道：“先拿下去溫著吧，等小少爺醒來再喝。”

“可是姨娘，”丫頭勸道，“這已經是溫了第二遍了，再不喝，只怕藥效就不好了。”

“……”梅姨娘嘆息，“小少爺難得安眠，若是喚醒，只怕又哭喊著說渾身疼……再讓他睡會兒吧。”

“是……”丫頭將碗放在一邊，抬眸看了女人一眼，還是道，“姨娘，老太太說讓您替綺姨娘去赴宴，您……”

梅姨娘抬手止住她的話，苦笑：“老太太發話了，我能怎么辦呢？”

她這么些年謹小慎微，伏低做小，就是為了不與綺姨娘爭，她見識過那個女人的狠毒，也知道自己斗不過她。

可是老太太今日要把她推到前面……

她偏還不能怨，因為這么些年老太太從不曾虧待她，甚至看她可憐，還允許五少爺養在她膝下……

“……”

日暮西垂，勾勒出女人清瘦的剪影，她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床帳內安眠的小人兒。

她這一生，惟愿綿兒平安喜樂。

……

次日，宋員外府。

宋員外在江都的一眾鄉紳里名聲頗好，此次他母親大壽，各家也都愿意給他這個面子，因此今日，員外府門前是一派喜慶熱鬧，鑼鼓喧天。

府內大院，男女分席，隔屏風而坐，老爺們聊生意，夫人們則談家常。

而席上，除了宋員外那桌，最為熱鬧的地方，竟是在平素低調的崔府幾人那——

“許小姐平日都讀些什么書啊？《女誡》還是《內訓》？”

“許姑娘，我們同崔府一向交好，下回有空來府上坐坐啊？”

許歡顏看著左右兩邊的夫人們，一時有些搞不清狀況……

怎么一個二個都圍著她？又不是她過生辰！

而且這般挑選貨品一般的眼神，著實令她不喜。

但是出于維護崔府形象的目的，許歡顏還是乖巧頷首，一一應答了。

眾夫人見她如此，面上滿意之色更甚——

她們都是收到過崔府的請帖的，知道有位才貌雙全的姑娘下月及笄，特意趁此機會，來給自家適齡兒子探探底的。

如今瞧這姑娘，模樣好性子好，談吐也挺得體大方，自然個個心生歡喜，接二連三地問著問題。

“……”

許歡顏趁她們喝茶間隙嘆了口氣，心道自己真是不適合這種宴會，轉頭卻瞧見梅姨娘和幾位夫人相談甚歡，心下倒是有幾分佩服。

難怪外祖母放心讓她替綺姨娘來，比起綺姨娘總是略顯刻意的攀談，梅姨娘的笑臉倒是更讓人如沐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