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后無需再怕了？什么意思？

今昭明蹙起眉，半天摸不著頭腦。

這話要是別人說起來，他還能認為這人是受盡了壓迫，想去找甄家的爆了。但從賈三達口中說出來，那可就太怪了。

就好像……甄借月馬上就要在不可抗力的干涉下倒臺了一樣。

今昭明無從得知其中緣由，唯一讓他覺得有關聯的，就只有先前紫衣老者和未一間的交談。

為紫薇塵星準備的近千兩黃金，都被貪污得只剩每人一百文。這種攸關天下的大事，甄借月也敢出手，那被皇帝出重拳制裁也情有可原。

可這種連下人都看的清白的事，甄借月為什么還做的出來呢？

他能在帝垣城胡作非為這么多年，靠的當然也不只是身份，話說回來，他這個帝垣城刺史的身份，也是靠著科舉一步步爭來的。

挑撥離間，聲東擊西，借花獻佛……這些手段在甄借月看來都跟小兒科一樣，隨便一出手就是一箭雙雕。他怎么會蠢到去貪紫薇塵星的銀子？而如果不是他貪的，又有誰能站在比他更高的地方指使他呢？

今昭明現在仿佛是站在了一個懸疑劇本的關鍵節點處，往前撥開云霧便得見青天，往后是瑣碎遍地，處處需留意。

然后——他就選擇了放棄。

今昭明一攤手，心道：想這干嘛？浪費爺爺我的腦細胞。

甄借月倒了，大家皆大歡喜。甄借月不倒，也有皇帝壓著，大家方便行事。

現在就是有點風聲罷了，像賈三達這種為非作歹之徒都得夾著尾巴不敢吱聲。左右都是便宜了帝垣城的平民百姓，他有什么好擔心的？

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

今昭明搓搓手，緩緩掀開了賈三達給的布包。

內里白花花的銀兩聚成了小小的一堆。反射出的光澤雖不能算光耀奪目，但卻足夠牢牢抓住今昭明的視線了。

今昭明長吸了一口氣：啊！金錢的味道！

他現在就仿佛海綿寶寶里某一集的章魚哥，和海綿寶寶一起看著手中的披薩，然后感慨道：

“真美啊～～”

八十兩白銀。這是什么概念？

在帝垣城，青絡街中心的鋪子要賣五百兩，租金一月四兩，夠一家三口活一個月。而只是兩株星露草，就值八十兩。

錢啊，有時候來的如此容易。但在大多時候又如此的少。

今昭明此刻突然體會到了那些賭徒的心理。如果一個晚上就能賺一個月，甚至是一年能賺到的錢。那真的很難不為這種感覺著迷。如果放在這個世界，就是總有人傾家蕩產去買星露草的種子，就為了賭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開花結果的可能性。

不過，他不當賭徒。

今昭明隨手碰了碰銀兩，笑道：“哎呀，這下債可以還完了。”

瑣事纏身四年有余，今朝終于一身輕！

他長舒出一口氣，現在是渾身得勁，呼氣都感覺比平時舒暢了。

那句話怎么說的？不背債，就是好！

到這一步，今昭明又開始規劃這八十兩銀子未來的開銷：

“之前的二十兩要裝修店鋪，嗯……還有其他開銷。現在算上這八十兩，無銘齋就真能裝點成一個正經店子了。小虞之后要去學堂，還要進新的貨……哪天就算星露草沒得賣了，無銘齋修好了，也不愁沒客人……”

未一站在一旁，手中的動作不由一滯。他悄摸地瞟了掌柜的一眼，心中暗想到：哦，到了發達后發表感言的階段了。

想到這，未一一聲不吭地往后退了幾步，準備去庫房中將今無虞揪出來，與掌柜的一塊高興高興。

但在此之前，今昭明先叫住了他。

“你跑什么？”今昭明頗為好笑地看向未一，道：“有銀子的地方你呆不得啊？”

未一瞬時腳步一頓，他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一時摸不清掌柜的意思。

今昭明轉過頭，悠悠道：“以前星露草種你腳邊上你也不惦記。今天看銀子還怕你偷了？過來看看唄，咱們都是小農小戶出身的，就當漲漲見識了，世界上哪來一百兩都沒見過的預備皇帝？”

未一頓時沉默了：該說不說，他確實沒見過一百兩。

他躊躇片刻，最終還是走上前，與今昭明并肩站在了一起。

雪白雪白的銀元寶在紅布上堆了起來，這東西細看明明也不過那樣。卻有多少人握不住這樣的東西，又見它們在富商倉里堆成了山。

不過真到了天災人禍時，這銀兩除了當個有點分量的玩具，又有其他什么用呢？

正當未一兀自出神時，今昭明忽地開口問道：“若是你真選上了紫薇星，你想當個什么樣的皇帝呢？”

未一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眼神一閃，只垂著頭回道：“大選參選者眾多，莫不是人中翹楚。我實力淺薄，不敢妄論。”

今昭明輕嗤一聲：“切，裝吧你就。”

“……”

“選不上又不代表你不想選，不想選你寫什么文？不想選你還藏在無銘齋里過苦日子，不去向甄府的討要銀兩？”

“小樣，我看你想當皇帝的很啊！”

未一頓時被懟得一句話不敢說，他不知道今昭明這是在罵自己，還是別有所指。干脆乖乖閉嘴，聽從掌柜的發落。

“唉……你呀。”

今昭明回過頭，心說無銘齋真是專收擰巴小孩。今無虞是個倔脾氣，不會說話的爆嬌，遇事就悶頭干死也不拉上別人。未一界限感太分明，腦子拎太清又太聰明，反而不好相處。

但擰巴歸擰巴，都是苦命的好孩子，他幫一把也沒有什么。

大選選不上，考得好了最后也能去混個小官當當，這輩子也就不用再吃以前的苦了。作個清官也能造福一方百姓，而且萬一最后剛好分到帝垣城來了，那他這個無銘齋不是當場起飛？

嗯……這怎么不算一種長線投資呢？

“你就不說話吧。”今昭明碎碎念道，“反正不說話也沒什么，又虧不了你。”

“……”

說回正事，今昭明輕咳一聲，道：“我是想說，你要去大選，必定是少不了外人助力的。雖然我無銘齋也不過是個小鋪子，但在小事上助你一臂之力還是沒問題，權當作投資了嘛。”

“未一……你意下如何呢？”

未一……無言以對。

他來帝垣城之前，的的確確有謀劃過以后的路。第一步，就是找個資助人，最好是小門小戶的，背后沒有其他勢力，但家中卻有一個穩定的立身資本，有發達的機會但缺一個外力相助。

這種是最理想的情況，既不會妄圖反過來拿捏他，又不會在競爭中占據劣勢。還方便他施展本領，達成合作。

今昭明現在各方面都與他的預期完美重合。但這也……太順利了吧？

難道，天命所歸……

打住。未一沉默著，心說這太扯了，但他必須答應下來。

他張開嘴，緩緩道：“掌柜的如此好意，未一自然不會推脫。您之前問我想當什么樣的皇帝，我現在也可以回答您。”

“哦……？”

未一沒有轉過頭直面今昭明。他的目光一直駐留在店外的世界上。分不清是在看什么東西，或許是那片天，又或許是腳下的地。亦或是順著這叢叢蔭庇，一瞥見了天下風景。

在他身上，好像并沒有具體的“人”的概念。但目之所及，心之所想，都與“人”相關。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終于垂下眼，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不在乎會成為怎樣的皇帝，慈悲的，嚴苛的，甚至是無能的，那都取決于子民的看法，于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我所在乎的，只有未來天地里——會有怎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