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宇笙走進許家大門時，聞到了熟悉的飯香。

衛慶在廚房幫忙，于是狄宇笙坐到了客廳，拿起手柄加入了許詩程打游戲的行列。

家里的廚房承載了很多關于許維良的回憶。

在許師齊記憶中，父親會做拿手家鄉菜，而母親只會給烹飪機器人按個按鈕。

黃霄蘊常說，烹飪機器人是偉大的發明，讓人類從繁瑣的廚房家務解放出來。

但許維良卻覺得，烹飪機器做的是大眾化統一制式的菜式，而家鄉小縣城的地道菜式是變化萬千的，隔一個區縣的做法就千差萬別。

黃霄蘊覺得他矯情，在黃霄蘊看來菜式的通用做法之所以成為通用做法，定然是實踐過得出的最優結論，西紅柿炒蛋放多少蛋多少西紅柿才好吃，還是實踐得出的數據最清楚。

大不了定制個性化的烹調程序，不過是購買不同的服務套餐而已。

但許維良堅決不當“韭菜”。

許師齊在烹飪上沒有任何天賦和興趣，他只對殺食材有興趣，但架不住兄妹二人從小被許維良養得特別嘴刁。

父親意外成植物人后，許詩程老是吵著要吃父親做的小炒肉，當然許師齊也很想念那一口。

于是，許師齊按照記憶里父親的做法，用上了他平時做實驗的那套方法論，用各種測量器材精準設計了26套對照組實驗品，成功還原了父親的味道。

但也成功讓許詩程對這道菜失去了興趣：“哥我試吃了三天了，同一個菜，咱就說，差不多就行了吧，爸爸做菜是很隨性的，他什么時候心情好一點就肉多一點，心情不好就辣椒多一點。”

“可辣椒比例不對，味道就不同啦！”

許詩程翻白眼：“你以為做實驗嗎？原料放多了會爆炸是吧？你這樣搞，跟機器有什么區別？明天吃什么都可以，不吃小炒肉就行。”

之后，許師齊做飯就非常隨性，今晚也不例外。

四人吃飽喝足，就開始研究洪叔的調查報告。

衛慶直接把洪叔生前的筆記本電腦帶了過來。

“兩周前，這個用戶的口供說，看到自己的朋友一直在莎盤的燒烤店前面徘徊，據說他生前幾乎每天都會去那家燒烤店，調查報告上說，他是在同一條路線做同一套動作，反復多次，但顯然沒有攻擊其他用戶的行為。”

“這可以說是無傷大雅，運維工程師可能會直接認為是卡bug，清除掉即可。但為什么短短過去十天左右，這些電子僵尸就出現了攻擊行為。”

“而且按洪叔的筆記來看，運維人員已經嘗試清理這些電子僵尸的時間軌數據和ID，卻沒有成功，它依然會重新出現，除非連同整個數字地皮上的基建一起格式化。”

許詩程說：“會不會是有人想留一份念想？”

“死去的人只有歷史，沒有未來，我們留下的只是他們歷史的碎片，無法改變他們已經死亡的事實。”許師齊語氣冰冷決絕，“如果這東西最先出現在莎盤城，那我有理由懷疑是CQ甚至是伊甸公司搞的鬼。”

許師齊一邊說，眼睛和腦袋也沒有閑著，一目十行地掃視著洪叔好幾萬字的調查報告，直到他視線停在文件里夾帶的一張圖片——

一把雁翎刀，刀尖處有精細的倒勾，這花紋很熟悉，款式也很老，如今鏡州的數字武器日益精進，已經很少人用這么復古款式的刀。

許師齊一眼認出這就是父親的那把“藏拙”。

“洪叔為什么會把這把刀夾進調查報告里？”

“會不會是順手放在了一起。”

“或者只是剛好放錯了。”

許師齊卻說：“不對，洪叔是個很有調理的人，看他家的布置和擺設就知道，極簡且有調理，所有東西都習慣歸類分區擺放，這張照片應該和電子僵尸有某種關聯。”

這時，文件夾里有一段洪叔復制下來的資訊引起了許師齊注意——近日有知情人士透露，有一批高輸出性能的數字武器從A國偷渡進入了鏡州。

許師齊感覺這很可能是事件的幾塊重要拼圖，已經被洪叔找到了，或許在洪叔的電子骨灰里會有其他的拼圖。

與此同時，他聯系梁新生，索要北冥出現的“電子僵尸”數據情況。

梁新生說，明早直接讓技術員給許師齊開通一個顧問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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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洪叔的遺體告別儀式如約在新陽綠色殯葬服務中心舉行。

洪御焜是公職人員，又是因公殉職，因此一切喪葬費用均由市局支出。

十五分鐘的儀式，洪叔一生被概括成了三分鐘的悼詞，他年邁的母親坐著輪椅，隊友們身穿制服。

洪叔人緣好，來送他的人不少。

衛慶眼睛本來就不大，今天紅腫起來顯得更加小，他推著洪叔母親走完了整個儀式流程。

半小時后，衛慶和許師齊帶著洪母領取了洪御焜的骨灰壇，三人往公祭臺方向走去，親友們在祭壇上燒紙錢祭拜一番后，下葬環節開始。

新陽是線性城市，公祭臺位于新陽城44號模塊社區頂部。

遠遠望去，城外布滿全自動化播收管理的耕地，而44號模塊社區望出去不到兩百米的地方，是一片林地，那里被稱為“英林”。

許師齊和衛慶作為代表，捧著洪叔的骨灰壇，乘坐殯葬服務中心的直升機前往英林，安葬洪叔。

二人落地后，跟隨殯葬服務中心的工作人員，往林地開辟的“往生大道”走去，路過的每一棵樹都立著20公分高的矮石碑。

上面刻著逝者的名字信息。

工作人員停在一個挖好的深坑前，旁邊放著新樹苗、刻好的石碑還有栽樹的鐵鏟。

衛慶將洪叔的骨灰壇放入坑中，二人開始栽樹立碑。

兩人累得氣喘吁吁，那工作人員一直站著袖手旁觀，許師齊想起，出發的時候狄宇笙跟他說過“吉利錢”的事。

所謂“吉利錢”其實就是白色信封裝著錢。

來的時候老狄塞了兩個在許師齊兜里，這會兒許師齊想起馬上把“吉利錢”拿出來給那個工作人員。

意思意思，幫個忙唄兄弟。

那人接過“吉利錢”馬上拿起鏟子，熟練無比，三兩下就把樹栽好，把碑立起。

那男人還笑笑說：“咱們一般不幫忙，畢竟下葬是晚輩給逝者的一份孝心，要親力親為，我們外人本來就不好插手，主人家要給個吉利錢，我們才能碰，不然萬一沖撞了逝者，我們會霉運纏身。”

行行行，你對你對！

許師齊已經沒有力氣搭話，他累得靈魂出竅一樣坐在地上。

衛慶從兜里取出洪叔生前愛喝的酒，灑在碑上：“洪叔！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