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容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換了座位。

“清向導近來可好？”浯問。

嬈炙上司收起胳膊，回以微笑：“嗐，不用這樣叫我，我早就不是向導了。”

汕輕輕握起嬈炙上司的手：“清翀，相凝源物的發現者，兼氣體環境運算的開發者之一，后來又與玉蘭圓頂旋轉亭的機械師合作，制造了名為‘荙翡樺’的相凝源物存儲庫。”

浯點點頭，緊跟著補充道：“最著名的事跡還是你使用自主研發的驅毒劑再協調清潔小車車隊，清理了突然蔓延散開的可怖毒素。”

話音未落，汕注意到清翀雖然笑著但是眉頭微微皺起，于是偏頭看向還準備滔滔不絕的浯，擠眉弄眼起來。而浯似是意識到什么，便只是咧嘴傻笑，不再說話。

車內忽然就安靜下來。

羅容就覺得這一次的路程，怎么行駛了這么長時間。至到車再停下，進來一個摩人——

菈菈瑪，她瞥了一眼戴頭套的羅容，又瞧了一眼羅容身下的六截水流：“你是六號的？怎么看著眼生。”

再抬眼，繼而看見羅容身后的清翀，表情變得輕蔑起來，嘴角的笑意帶著不屑：

“喲，清向導，許久不見啊。”

清翀沒有理會，只對羅容說：“嬈炙，跟汕把位置換過來。”

汕一聽，急忙起身：“是是是，座位還是按號坐得好。”

羅容這邊剛剛坐進座位，菈菈瑪才走到四截水流那邊，就聽她又呵呵呵笑起來：“嬈炙？原來這人就是我們清向導最看重的學生啊，我當是什么上錯車的退休環境員呢。”

清翀胳膊一撐，又轉臉看向陽光大好的窗外：“嬈炙工作積極，發現問題與解決問題都一樣的及時，態度認真而誠懇，換做任何一個人當她的老師，她都會被看重。”

菈菈瑪點點頭，似笑非笑道：“說的是啊，區區十六項能力專項測試，全部都能做到不合格的，整個摩區唯她一人。換言而之，指不定真是一種值得被捧一捧的新型可造之才呢。”

清翀輕輕一笑：“我記得某人倒是與我這個學生相反，她是整個摩區以絕對性高分首次拿滿十六項能力專項測試所有合格成績的人，可她只顧著昂頭奔月，對出現的問題視而不見，解決問題時又顯怠惰，態度認真就認真在忙著找借口，有了學生之后定是更為輕松，大事小事不論難易程度都推給學生……”

“清翀。”菈菈瑪眼睛一瞇，“你不會以為所有人，都忘記了那起事故吧？

“我的兩個優秀學生就因信任你，配合你。但最后，她們得到的結果呢？

“一個因突然裝載驅毒劑的清潔小車對驅毒劑不兼容從而出現識別故障，她整個人被小車碾壓而過，好在她反應靈敏，翻身躺進一截凹地，只是失去半條腿。

“另一個雖穿著專門應付毒霧的隔離服，卻還是因置身于毒霧太久，現在都還定時定點地注射藥劑，否則，那體內無法徹底清除的毒素定會散至身體各處，破壞盡體內機能。”

話音一落，車內重歸寂靜。

緊跟著是又一次停車，進來兩個摩人。

鶻先一步坐進三截水流的座位上，而萩一眼就看見汕身后的清翀，眉眼一垂，盡顯擔憂與無奈：“你還真的在車上。”

清翀看她一眼，點頭道：“啊，好久沒見了吧，我們倆。”

萩坐進三截水流的座位上時，只別過頭去：“不可思議。你現在，居然還被運行進入相凝八研究所冰山嗎？”

清翀用手指敲打起自己的耳朵：“若是被攔住了，再離開便是。”

清翀說完話之后，不再有人發出任何聲響。

尤其是浯汕兩人，更是忐忑不安地坐在位置上。明明座位舒適可調節，卻怎么小心翼翼地更換姿勢，都顯得兩人一樣的難受。

此后，這輛車再沒停過。

最后終于是抵達相凝八研究所冰山。

所有環境員依次下了車，一下車就看見四輛巡航小車來迎接。

“四號自然冰山觀賞景的環境員，請跟我走。”

第一輛小車如是說。

四號的環境員菈菈瑪瞥了一眼清翀，才轉身跟著小車離開。

“三號自然冰山觀賞景的環境員，請跟我走。”

第二輛小車如是說。

三號的環境員鶻緊跟其后地走了，而萩則在清翀身旁無聲地站了會。

兩人誰也沒看誰，但是清翀先開口了：“這兒哪還有人負責三號位置的？

“等什么呢？”

萩嘆了口氣，看了一眼羅容：“這是你的學生嬈炙？”

清翀點點頭：“我這的優秀學生。”

萩點點頭：“你帶出的學生，我相信各有各的優秀。”說完，這才離開。

“六號自然冰山觀賞景的環境員，請跟我走。”

第三輛小車如是說。

浯汕兩人皆對清翀說：

“清向導，我們就先過去啦。”

“清向導，我們都還是相信你的。”

清翀點點頭，示意兩人快走：“去吧，我們都好好干。”

“七號自然冰山觀賞景的環境員……”

最后一輛小車還沒說完，嬈炙上司就大步流星走起來：“行了，既然不趕我走又裝什么帶新人。

“就算是我學生，也不是第一次來了。

“走了，嬈炙。”

羅容就路過好像是稍稍短路了的巡航小車，緊跟在清翀身后。

荙翡樺——相凝源物存儲庫庫門外，站著兩個摩人，停著三輛運輸小車。

兩個摩人分別在小車的操作屏上輸入了什么，就聽小車銜接著寬敞而厚實的輪胎的四角在喀喀聲中產生了分裂。四角脫離小車的整體時，也都分走了半截輪胎。

再看這四個帶著半輪胎的直角體，又喀喀變形成四個可按命令獨立行動的及卸貨與輸運為一體的機械體。

三輛小車各分配出四個機械體，它們抱著各自的容器，再紛紛刷卡，依次進入存儲庫。待它們再一個接著一個出來時，容器里就裝著藍色固體，這藍色由上至下，由淺漸深。

它們將容器再放進小車封閉式的內部，只需等待幾秒，就能看見小車的操作屏上那顯示著實時裝載相凝源物的體積變化圖有所增長。

別看每個容器不小，但體積變化圖上增長的數值卻是真的很少。

漫長的等待時間中，兩個摩人不是找個地方坐著閑談，就是相伴著一塊去吃飯，基本上不在運輸小車的周圍。

這是彌涂不用天天蹲點，都能看出來的規律。

她有一份清閑的工作，就是負責七號自然冰山觀賞景的環境員。之所以清閑，是因為她有一個什么活都往自己身上攬的好同事嬈炙。不僅如此，好同事嬈炙還是清翀老師最關注的學生，因為最關注，所以有些話清翀老師還是聽一聽。

僅憑以上兩點，就是彌涂可以在大部分上班期間的空閑時間里，偷溜出去干自己事的主要原因。

看著彌涂脫下隔離服的嬈炙，問道：“你今天又要去見朋友啊？”

彌涂回應：“啊。”然后蹲下身，把自己藏起來的一盒新鮮蛋糕遞給嬈炙，“對。”

嬈炙接過蛋糕：“那你去吧。這邊你不用擔心，我會幫你應付清向導的。”

彌涂皺了皺眉頭：“清翀老師都不是向導了，你這樣叫她，好奇怪。”

嬈炙傻笑道：“哎呀，叫習慣了嘛，反正也沒人聽到啊。”

彌涂點點頭，就離開了。這次她離開前，偷偷帶走兩幅隔離手套。

她離開七號自然觀賞景，逆流忙碌的人群，走到摩區邊界高大圍墻之下。彎腰鉆進某處灌木叢中，原來這一處灌木叢之下，放置著一顆有她肩寬的碎石。

她搬開這顆碎石，碎石之下竟然壓著一個挖掘開了的通道。她放出一只機械鳥，繼而鉆出灌木叢。

未過去多長時間，就看灌木叢悉悉索索，里面鉆出一個少年模樣的納人。

納人全身上下，幾乎全副武裝——但肉眼可見都是由紙殼、紙箱制作而成的脆弱不堪的紙制盔甲。她頂著滿頭滿身的樹葉及花瓣，將抓住的機械鳥歸還給彌涂，遂笑道：“你今天不用上班呀？”

彌涂收好機械鳥，示意她把身上的五顏六色的東西都丟掉，還不夠顯眼的。

納人嘟嘟囔囔地脫著盔甲：“這可是我好不容易組裝而成的，不能一點作用沒有吧？”

彌涂看見納人按照自己所說的穿著黑白灰幾種顏色的衣物，放下心來：“東西藏好，手套戴好，我們走。”

納人戴好手套，將自己的紙制盔甲推進灌木叢中，并搬回了那顆碎石，然后跟著彌涂前往“荙翡樺”。

兩人躲在陰影處，一眼看去，庫門口僅兩輛運輸小車，再看是否有人——有的，那個摩人正躺在其中一輛小車的空位上，呼呼大睡，鼾聲大作。

彌涂轉頭看向比自己矮一個頭的納人，嚴肅道：“玉利沙華，你答應我的，只拿走一個容器。”

納人回應：“我們既是朋友，我就永不騙你。”

彌涂仍瞇著眼睛盯著玉利沙華，玉利沙華遂抬起手，以手背扶在額頭上，然后握緊拳頭：“弦佴尼啊，弦佴尼。”然后伸出食指，與眉心平齊，“昂宓作證，我是你朋友，我永不騙你。”

彌涂愣了愣，又撇了撇嘴，遂轉過身，冷哼一聲說：“你別說這些，我可不信這些。”

說完，她就拽著玉利沙華跑向沒有摩人在上面睡覺的那一輛運輸小車。

兩人蹲著身子，躲在小車的側邊。然后一個抱著藍色容器的機械體，轉著輪子，轱轆轱轆過來時，彌涂看著距離，還差三步，差兩步。至到差一步時，彌涂一個撲身過去，掰開了抱著容器的機械夾，壓著聲音喊道：“快拿！”

玉利沙華緊跟其后，抱起藍色容器就一溜煙地跑走了。

彌涂這邊，在容器脫離機械體的下一秒，也松開機械夾就跑了出去。她三步一回頭地看那睡覺的摩人醒來沒有，以及順便看一眼小車的操作屏有沒有出現異樣。

雖然都確認了無事發生，但心里仍然惴惴不安。

彌涂送玉利沙華離開前，千叮囑萬囑咐她，此物使用不當，是會散發毒素的。雖然彌涂知道玉利沙華拿走此物不是去做壞事，但依然讓玉利沙華千萬要小心謹慎。

玉利沙華鉆進通道之后，才朦朦朧朧的、似遠似近的對彌涂說話：

“如果這事我們做成了，下次我還來找你幫忙！”

彌涂笑了笑，又用碎石，將通道出入口，蓋得嚴嚴實實。

然后她再從灌木叢里退出來時，手里已經拿著一盒新鮮出爐的蛋糕。

知道摩區這邊似乎不允許除自然本身以外的色彩出現，于是玉利沙華為表達感謝，帶給彌涂的蛋糕都是用純黑、純白、純灰這幾種顏色的盒子裝起，就連盒子里的蛋糕，也都是不敢出現任何顏色的。

彌涂對這些納區的食物并不十分感興趣，于是轉手就會送給喜歡這類食物的嬈炙。但為了不被任何人發現自己有這種蛋糕一事，又為了能夠更好地將蛋糕保存下來，于是彌涂就會將蛋糕直接帶到員工室的自己的隔間里。

每個隔間，除了消毒柜以外，還配有存儲柜。存儲柜的設立，就是以免員工自己帶飯來上班，但又因工作時間過長，耽誤了吃飯時間，導致帶來的食物過期。

彌涂將蛋糕放置在存儲柜中，是最安全也最能保持蛋糕質量的。

但是誰能想到，玉利沙華所說的下次再來找彌涂，竟是幾個月之后的事。

這是彌涂第一次早早就來上班，甚至來得比嬈炙這個勞模都早。她更換隔離服時，都不用查看存儲柜，都知道里面的蛋糕發爛發臭了。就算沒有出現以上狀態，她也不會拿給嬈炙吃的，畢竟如果嬈炙生病了，誰來承擔幾乎是所有的工作量呢？

當然不只是這一種原因，還有另一種原因，就是嬈炙平常還會承擔清翀老師大部分的訓斥。

彌涂處理干凈蛋糕之后，再回來，嬈炙還是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