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隍倏地自寶座之上立直身軀，衣擺揚起獵獵朔風，席卷廟宇內外。

檀香氣味霎時間充斥了廟宇內外所有香火神祇的口鼻，渾厚的壓迫感好似越過眾神的金身軀殼，徑直落在魂軀之上。

宋墨臉色泛白，略微俯身，答道：“下官所言字字皆真，還望府城隍明鑒?！?

府城隍將目光挪向宋墨身后的文武二判，瞇起兩眼。

他再次重復：“當真？”

兩個判官頓時感覺被一座大山壓得喘不過氣來，連忙答道：“宋城隍所言字字不虛，還望府城隍明鑒。”

接連兩次得到一致的肯定，府城隍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神情，反倒是緩緩坐回寶座之上。

府城隍不再將目光看向寧遠縣城隍和判官身上，而是望向廟宇之外凝滯的一道道身影。

“進來吧！”恢宏的嗓音順著冷風傳出廟宇。

各縣陰司城隍面面相覷地對視一眼，紛紛埋著頭登上臺階，跨入廟宇之內。

直到眾多身影將府城隍的廟宇圍得水泄不通，府城隍才緩緩垂眸掃視了一眼下方的各縣城隍。

他的眸光明暗不定，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一柱柱香燭的輝光映亮廟宇，氤氳香火遮蓋了府城隍的面容，隨著白霧流淌而忽明忽暗。

氣氛霎時間陷入沉重。

直到府城隍主動開口打破寂靜：“難得今日列位聚于一堂，每歲僅此一回，不知諸位治下可有什么難處喜聞？”

聞言，各縣城隍頓時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一位髯須皆白的縣城隍率先從人群中走出，拱手稟報道：“我懷安縣今歲五谷豐登，但有一事與往年不同，下官別無他法，望城隍定奪?！?

明惠府城隍輕點下頜：“講?！?

聞言，懷安縣城隍上前半步，躬身道：“明水大降，若是不做處置，來年恐將發起干旱。”

府城隍抬了抬眼皮：“還有嗎？”

他朝著下方環視而去，語氣平淡地問詢各縣城隍，但是那對眼眸中蘊藏的冷意卻像是在不善地質問，勒令下方的一群縣城隍吐露真相。

見狀，臨水縣、定遠縣和天寶縣三位城隍硬著頭皮從人群中走出來。

府城隍面容平靜地傾聽著三位城隍的敘述，眼底的冷色愈發濃烈。

直到臨水定遠兩縣城隍敘述完畢，府城隍轉頭看向天寶縣城隍：“我記得你們的轄境相鄰，他們所說，是否屬實？”

天寶縣城隍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將心中的話講全：“啟稟城隍，他們所說，基本屬實?！?

“嗯?！备勤蚵晕Ⅻc頭，倏然直身而起。

他扭頭看向敞開的大門之外，視線掠過長空。

熟悉方向的陰司正神突然反應過來，那里是明水正神的廟宇。

念及三縣城隍的話語，陰司正神門紛紛打了個寒顫，望向府城隍看似毫無波動的面容。

但是府城陰司的眾神都明白，這是府城隍臨近發怒時的故作沉靜。

再聯系上府城隍所望的方向，整個府城陰司的陰神都隱約明白了將要發生什么。

下一刻，在廟宇中諸縣城隍的眾目睽睽之下，原本立于寶座之前的高大身影竟是在一個恍惚間消失不見。

見狀，寧遠縣城隍當即反應過來，推搡開人群朝著廟宇之外追去。

背后文武兩個判官稀里糊涂地跟著寧遠城隍追了出來：“宋城隍？”

他們不解地看向城隍宋墨。

但是這次宋墨卻沒有回答他們，而是直勾勾地朝著陰慘慘的天穹盯視而去。

兩個判官不解地順著宋城隍的目光朝天空望去。

下一刻，文判的瞳孔微微緊縮。

只見籠罩著陰暗之色的天空之上，兩條醒目的寬大長虹繚繞白霧，分開層層疊疊的陰云，徑直朝著遠處延伸而去。

“府城隍去哪了？”武判看向一語不發的兩人，疑惑地摳摳后腦勺。

可等待許久也沒能得到預料之中的回應，武判頓時有點著急，一把拍在文判的肩膀上：“怎么了，啞巴了？”

文判略微扭過頭來，嘴角抽了抽，看向身側神情茫然不似作偽的同僚。

這一刻，他從來沒有如此嫌棄過對方。

城隍宋墨搖搖頭，解釋道：“那個方向是明水之神的廟宇，府城隍這是去給咱們爭公道了。”

武判官聞言，恍然大悟地一拍掌：“原來如此！”

文判扶住額頭，無力地看向豁然開悟的武判官。

有的時候，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這位同僚的腦子是怎么長的。

“那接下來怎么辦？”武判朝宋墨看去。

及至廟宇內的城隍們紛紛追了出來，城隍宋墨搖了搖頭，背手朝來路走去：“等等吧?！?

“哦。”武判官三兩步追了上去，亦步亦趨地跟著城隍宋墨身后。

明水廟宇之中，一級級玉階之上，高大的寶殿比城隍廟還要金碧輝煌。

頭頂沖天冠的中年男人閉目養神，右掌死死攥著溫潤紅珠。

直到廟宇外傳來宏大的撕裂云層之聲，縹緲白霧從門縫和窗欞外滲入大殿。

中年男人這才略帶不悅地睜開雙眸，朝著廟宇之外看去：“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動輒打擾本······”

門外立著一道朱袍高冠的高大身影，肌膚間還殘留著淡淡的金光。

哪怕并未刻意彰顯威嚴，但是濃郁的香火白霧依舊縈繞于他身側。

明水之神挑了挑眉頭，收斂起面上的不悅，擠出笑容：“原來是云城隍大駕，怎么不提前打個招呼，也好讓老弟好好招待一番，盡盡地主之誼？”

“來來來，進來坐。”明水之神抬手朗聲道，但腳底下紋絲未動，甚至懶得從寶座上站起來。

府城隍瞥了明水之神一眼，生硬道：“本城隍什么架子，敢勞明水上神親迎？”

見狀，明水之神瞇起狹長眼眸：“云城隍這是何意？”

“我能有什么意思？”聞言，府城隍呵呵大笑起來。

笑聲震動飛檐斗拱的大殿，直到這大笑讓明水之神坐直身軀，眼神中泛起隱晦的薄怒。

“你笑什么？”明水之神皺了皺眉。

這笑聲，讓他想起了某個將他當成笑話的家伙。

府城隍這才止住笑聲，仰頭看向高坐寶座的中年男人。

“我笑什么？”府城隍抬了抬下頜，雪白髯須隨風飄拂，也難掩他語氣中的怒意，“我笑我看錯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