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乎是要嚇得雙腿癱軟：“您…您說何罪？”

管理員有些不耐煩，卻依舊一字一句地強調：

“欺君之罪。孩子們，國立高中可不是出錢就能就讀的學校。你們能享受的被教育的權利，是莫洛雷歐女王何塔塔利亞親王賜予的。謊報年齡，占用他人名額，欺騙學校，欺騙女皇，罪至欺君。”

說罷他揚長而去，我渾身顫抖，回想昨天發生的一切…

我痛苦地向他們二人承認，是我把桐的真實年齡告訴了醫師。

卡多雷與帕羅特皆震驚而不解地看向我，他們發目光簡直要把我擊穿了，我慌得快哭出來，我說我不知道居然會有這么嚴重的后果。我講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他們，雙眼無助的流下眼淚，卡多雷抓住我的肩膀緩和我的情緒，帕羅特把我往樓上推，我們回到寢室，關上門。

卡多雷把我安置在座椅上：“好的，麥嘉，冷靜，冷靜。”

帕羅特看起來很是痛苦和惱怒，不過他也強行穩住情緒，蹲在我的身邊。

“這不是你的錯，歐提麥嘉。”卡多雷嚴肅地說。

帕羅特也重復了這句話，盡管他又把頭埋下去了。

“我我…”我支吾著不知說何是好。

“應該早些告訴我們的！”帕羅特拿拳頭砸向桌面。

卡多雷為自己和帕羅特搬來凳子，語氣平靜：“按桐的性格，他是不想麻煩我們。”

“欺君罪可是重罪…”帕羅特抬起頭，他也流淚了。

“桐既然做了這個選擇，或許他已經想到后果了。”卡多雷說。

在我們的世界欺君罪的嚴重程度相當于謀殺罪，不過觸發條件可要艱難得多，一般只用于政績不佳、貪污腐敗的官員或大臣。僅僅因為入學時謊報年齡便犯了欺君罪，任誰也不會想到。

“你是出于善心才將這個事實告訴醫師的，麥嘉，你沒有錯。如果不是你，要是真因為年齡問題有何差錯，桐可能會有生命危險，不是么？”卡多雷向我強調，但我的腦海被另一個聲音充斥了:

“你很誠實。”

“你很誠實。”

“你很誠實。”

……

卡多雷看向帕羅特，于是帕羅特也沖我點點頭。

這時外面有人敲門，是和我們住得近的同學，他們聽說歐提麥嘉哭了，又想到桐今早沒來，不免得心生擔憂。

卡多雷將事情轉告給他們，可略過我我泄露信息的細節，同學們聽后都感到遺憾，就連塞壬也皺了眉頭。

但這時有人問：“可是，醫務室的人是怎么知道桐謊報年齡的？”

卡多雷略顯尷尬，微頓半刻，有人回道：“或許是醒來后，主動告知醫師的，畢竟開錯了藥可不是小事。”

可我心虛地不敢再隱藏了，我說，是我告訴醫師的。我簡單講述了事件的原委，他們聽后紛紛遺憾地搖頭。

有人忍不住大罵：“怎么這么蠢？24歲25歲26歲吃的藥能有什么太大的區別？”

另一個人反駁：“或許偏偏就是存在這一點區別呢？”

“無論如何，真是蠢到家了，歐提麥嘉，這……這種事怎么能告訴醫師？你難道不知道后果嗎？這可是欺君之罪！”

“有這么嚴重嗎？”旁邊有人問。

塞壬回答道：“怎么不嚴重？曾經有過一次，我們那邊一個皇室御用的藥材的供給商，提供的藥材虛報了半斤，結果被查出來以后，負責人蹲了大牢。這要是平時，少個半斤八兩怎會有人在意？”

塞壬的眼光轉向我：“真是可恥的告密者。”

卡多雷幫我說話道：“歐提麥嘉不知道會有這樣的后果，他是伊斯利亞人，對此并無概念，別難為他。”

又有人說：“那么，伊斯利亞人就不知道應該為朋友保密么？”

“是啊，”塞壬乘勝追擊：“難不成伊斯利亞人未受皇恩不知教法？”（這是在嘲諷我們不懂法未開化）

卡多雷依舊強調：“歐提麥嘉不知道在我們這里隱瞞真實年齡是違反校法的事，更別提會知道觸犯欺君之罪。他也說了，是因為出于擔心才告訴醫師的。”

塞壬又將矛頭對準卡多雷：“為什么一直是你在說話，難道歐提麥嘉啞巴了嗎？”

他們一齊看向我，我羞愧地低下頭，嗚咽著說：“對不起，實在是對不起，我確實不知道會有這樣的后果。”

“適可而止，塞壬。”卡多雷提醒道。

塞壬輕蔑地丟下一句“真棒”后便揚長而去了，同樣像他一樣認為我是卑鄙的告密者的還有好多人，雖然他們的態度并沒有塞壬那般激進，但也點著我的錯誤，這一切讓我很是崩潰。

卡多雷想辦法讓他們都散了，最后耶夢杜爾留了下來，他告訴我說，他當然相信我是出于關心才告訴醫師這一切，不過，我真的很對不起桐。

“你知道可能發生的一切后果嗎？”他問我。

我看向卡多雷和帕羅特，他們似乎都知道，但都面漏難色，閉口不談。

“最好的情況，他只是退學，之后便無事，從此不能再進任何一所國立中學；最壞的情況，他連同他的監護人都會因為欺君之罪而被砍頭。”

我已經難過的心快裂開了，耶夢杜爾的一席話無疑是雪上加霜，眼見我陷入絕望，卡多雷安慰我要看開一點，多想想好的可能。

我就這樣魂不守舍地呆到下午的課，第一節課下課后，嵩先生來到教室內把我叫到外面。走廊的盡頭，他告訴我自己已經知曉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他先是肯定了我的做法，相信我不是會因為擔心遭受牽連（這里指的是，如果桐的事情被發現，我作為知情者可能也會因為隱瞞而遭到處罰）而傷害朋友的人。他贊譽了我的善良，同時也讓我不要擔心桐。

“學校只是開除了他，并沒有將這件事上升到欺君層面。”

嵩先生的話讓我心里懸著的石頭終于落地了，卡多雷和帕羅特也長舒一口氣。然而自從那個午后起，班上一些同學（大多是原住民，他們出于信仰對于背叛是零容忍態度）看我的眼神發生了變化。原本在他們眼里就是“虛偽的裝作好學生想討老師喜歡”的我此刻更加被貼上了一個“告密者”的標簽。

我在不知不覺中被一部分人所孤立了，好在卡多雷等人對我的態度一直沒有改變，帕羅特傷心得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和我說話，后來我們依舊和好如初。我此時此刻才意識到，班上的同學們因身世而大抵分為兩派，原住民們大多都厭惡著我，而商遺子們理解我的做法但對我無感。其中特殊的存在有耶夢杜爾與春景，前者雖是原住民，但因為是我的朋友，了解我的為人，沒有過多苛責我，更多時候給予我無私的安慰；嫁給原住民的春景只有表現出對我的厭惡，才能融入原住民的大群體，因此，曾經只是無視我冷漠我的春景，不知何時起在看到我的時候，會故意拋下一句惡心。

我開始對每天都要承受同學們異樣的眼光而感到痛苦，奇怪的氣氛也無時不刻使我窒息，臨近期末周的時間里，我每天都在高壓的緊張中麻痹自己，稍加放松，男醫師的“你很誠實”便有如喪鐘般回蕩在耳邊。

蘇不知從誰那里得知了此事，她自然也是理解并支持我的。五六年級的考試周會比低年級結束地早六七天的時間，在事情發生后不久，她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她特意在放學后找到我，說盡了能安慰我的話。我內心十分感動，但自責內疚的陰霾并沒有散去一絲。

翌日起我的期末周也到了，一連幾天的復習與考試弄得我暫時忘記了被孤立的痛苦。

然后是另一件悲劇的到來。

在我考完算術，復習科學的那個下午。一個課間，走廊突然出現許多人，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討論什么，似乎是什么極其重要的大事。

我從后門走出教室，恰好撞見回來的卡多雷，他神色慌張，沖過來抓住我：“夜月盟，夜月盟的人。來了許多糾察隊的馬車，帶走夜月盟的許多骨干。”

“啊？！”我慌了神，顫抖著問出問題：

“蘇的姐姐呢？”

“不知道。但聽說抓了好多好多人，我聽說學校里抓的就不下十個！”

我的大腦猶如炸開一般陷入空白。所見的世界在我眼前扭曲分裂成崎嶇混亂的形狀，伸展盤旋著猶如箭雨向我襲來……

我根本無心再復習了，但是在學校里只能干著急。蘇早在幾天之前便已經結束了期末考試，整個五六年級都已經放陰假了（也就是寒假）。我與卡多雷無論再怎么著急，也只能等到考試結束再去。

考完最后一科后，我們就要收拾行李準備明日離開了。我托卡多雷幫我找了一輛前往洛塞安的馬車，車主計劃于今天夜里出發。帕羅特當時便向我們告別，混入離開的人潮，很快便消失不見。我拖著行李箱跟隨在卡多雷身后。

歐麗拉薇婭在校門口等待著我們，我上前緊張地詢問她穹怎么樣了。

她的表情很是凝重：“29日晚上抓走的人，被押去了洛塞安。”

“啊？”我和卡多雷都很吃驚。

“聽說是有篇小說被親王看見了，引起他的震怒，于是下令嚴查作者。”

“可穹姐姐顯然不是啊。”我說。

“她確實不是，但也脫不了瓜葛。糾察隊順藤摸瓜便查到了夜月盟，以及他們最近以來創作的文章，這一下更是不得了…穹雖然身是夜月盟的一員，不過據我所知，可從沒有寫過任何文章，我想王宮的人不會太過為難她的。”

“王可是震怒……”卡多雷的眼神黯淡無光。

我追問：“蘇姐姐呢？”

“蘇自然沒有被抓走。穹去了洛塞安之后，他們一家可是動用了一切關系來保護穹，我也說不清最近發生了何事。聽說蘇一家也陪同穹去了洛塞安，她們肯定放心不下。”

歐麗拉薇婭最后遺憾的說：“我們沒有能為她們做的事，幫不上任何忙。”

她眼見我們情緒低落，又轉移話題問我怎么回家。

“我聽說最近去伊斯利亞的馬車可不少。”

“我今夜坐馬車去洛塞安，乘鐵車回伊斯利亞。”

“這樣啊，鐵車很是快捷呢。”

卡多雷提議我們仨去聚餐一次，再把我送到驛站，歐麗拉薇婭姐姐也同意了，我們去了學校附近的一家烤肉店。烤豬肉很是美味，可氣氛相較于上次實在太過沉悶了。

“再回學校的時候，給姐姐們帶一點伊斯利亞的特產。”歐麗拉薇婭叮囑說。

卡多雷拍拍我的肩膀，“可別忘記我和帕羅特的那兩份。”

我感激地表示，一定不會忘記的。

在驛站門口，卡多雷像是有叮囑不完的話語，不斷提醒我要保護好自己，不要受人騙了，可不能再如學校里一樣輕信他人，不要吃陌生人給的東西，時時刻刻跟著人群走……

告別的時刻，他和歐麗拉薇婭登上離別返家馬車，向我揮手：“一路順風，歐提麥嘉。一路順風啊，歐提麥嘉。”

與我同乘馬車前往洛塞安的還有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家與他懷中三方歲的孫女。趁著夜色我們登上馬車，我嘗試入睡，但路途顛簸總是醒來，他們倆倒是睡的很安穩，尤其是爺爺懷中的小女孩。在清晨的第一縷晨曦中，我微微睜開雙眼，一同醒來的還有耳朵，周圍傳來嘈雜的人聲與車聲。

駕車夫在前頭提醒我們到了。我拽起行李，掀開簾子走下馬車，車停在一家叫“木頭”的驛站旅店前，我環顧四周，身前身后是望不到頭的街道，寬敞的大路上來來往往全是馬車，空氣中能嗅到隱隱約約一絲絲花香味，天空盡頭不再是巨樹，抬頭能看見浮在半空的白云與澄澈的藍天。

駕車夫實則提醒的是爺孫二人，因為我預約的目的地是風起地的白靈嘉區，我要赴約去拜訪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