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官道上的“奇珍異獸”
五年后,傍晚,向城縣旁的官道上,走來了一隊奇特的人馬——
最扎眼的是個穿靛藍苗繡短褂的女子,左臂纏著條通體雪白的蛇,蛇頭時不時探出來吐吐信子,嚇得路邊啃草的老黃牛連連后退。阿雅卻滿不在乎地用銀簪挑了挑鬢角碎發,腳邊跟著三只油光水滑的土撥鼠,領頭那只脖子上還掛著塊迷你木牌,刻著“鼴鼠親衛”四個歪歪扭扭的字。
緊隨其后的矮子果然是鼴鼠,他背著個比自己還高的工具箱,走三步就彎腰扒拉兩下路邊的土,嘴里念念有詞:“這黏土含沙量正好,燒磚準結實。”話音未落就被塊鵝卵石絆了個趔趄,工具箱里滾出個鐵爪飛鉤,不偏不倚勾住了前面少女的箭囊。
“鼴鼠你再搗亂,我把你捆成粽子喂小黑!”雀翎回頭嗔道,背上的六鈞弓隨著動作輕晃,箭囊里露出幾支纏著銅鈴的箭矢。她腰間別著個油布包,時不時飄出烤羊腿的焦香,引得加拉爾丁的鼻子使勁嗅了嗅。
“姑娘家吃這么多肉,小心嫁不出去。”加拉爾丁搖著酒葫蘆從后面趕上來,波斯錦袍的下擺沾著草屑,顯然又是從哪個草坡滾下來的。他對著雀翎的油布包猛吸一口,“我說你這羊腿烤得越來越地道了,是不是偷偷加了安息茴香?”
走在最前面的年輕男子忽然停下腳步,牽著的白馬打了個響鼻。周正陽回頭瞪了加拉爾丁一眼,身上的青色官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再吵就把你們全塞進鼴鼠的工具箱里。”騰霜白仿佛聽懂了,用頭蹭了蹭他的肩膀,馬鬃上還別著朵剛從路邊采的野菊花——是賣花阿婆硬塞給他的,說“周縣尉戴花比姑娘家還俊”。
阿雅忽然指著遠處的炊煙笑了:“快看,鄭縣令肯定又在城門口踮腳等咱們了。”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向城縣的城樓在夕陽里泛著暖光,城門口果然立著個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雙手背在身后,腳跟點地的頻率比打更鼓還勤。
“說起來,咱們剛到這的時候,誰能想到鄭縣令是個‘自己人’?”鼴鼠摸著下巴的胡茬,土撥鼠們趁機爬上他的肩頭,“當時我還以為他是太平公主派來的眼線,差點在他茶里下瀉藥——還是那種能拉三天三夜的。”
雀翎啃著羊腿含糊道:“要不是他掏出狄國老的親筆信,周大哥早把他捆去見官了。記得當時他那手忙腳亂的樣子,像極了偷東西被抓的小賊。”
周正陽望著越來越近的城樓,忽然笑了。五年前剛到向城縣的情景,像幅被雨水洇開的畫,在暮色里漸漸清晰起來。
二、鄭縣令的“錦囊妙計”
時間撥回到五年前,周正陽一行重回向城縣。
向城縣衙的門檻被戰火熏得發黑,周正陽推開大門時,正撞見個中年男子在堂上拍驚堂木。那木槌是臨時找的棗木疙瘩,拍在缺角的案幾上,震得硯臺里的墨汁濺出三滴,正好落在“明鏡高懸”匾額的“明”字上,像只歪歪扭扭的眼睛。
“這群刁民!”男子轉過身,青袍下擺沾著草屑,兩鬢的白發被發帶勒得筆直,“不過是讓他們交些糧草修繕城墻,竟說家里連下鍋的米都沒有!當我鄭明是三歲孩童不成?”
周正陽剛要說話,阿雅臂上的白蛇“嘶”地直起脖子,蛇信子幾乎要舔到鄭明的鼻尖。鄭明嚇得踉蹌后退,后腰撞在案幾上,硌得他齜牙咧嘴:“別、別動手!我是新到任的向城縣縣令!”
他手忙腳亂地從懷里掏東西,先是掉出塊啃了一半的胡餅,接著滾出個油布包,層層打開后,露出張泛黃的信紙。狄仁杰的字跡力透紙背,只是末尾有些顫抖——后來才知道,是寫這信時咳得太厲害:“鄭明忠直,可助正陽查定鼎門刺殺案。黯組織在向城必有眼線,漕運碼頭是關鍵。此公善治民生,切記相輔相成——民心安,則線索顯。”
周正陽指尖撫過信紙邊緣的毛邊,忽然注意到鄭明的靴子:左腳靴底磨穿個洞,露出的襪子上還打著補丁,與他腰間锃亮的玉帶格格不入。“鄭明府從神都來,路途辛苦。”他側身讓路,“請里面說話。”
后堂的霉味比前堂更重,鄭明推開窗時,窗軸發出“嘎吱”聲,驚飛了檐下的麻雀。他從書架上翻出本藍布封皮的賬冊,厚度堪比兩塊磚頭:“這是向城縣十年漕運記錄,我翻了三天,發現每月初三都有艘無號貨船停靠碼頭,半個時辰就走。”
賬冊第37頁畫著個桃花記號,墨跡發烏,像是用陳年墨塊磨的。周正陽指尖剛觸到紙面,就聽雀翎“咦”了一聲——那記號的花瓣弧度,和那日定鼎門外刺殺的黑衣人脖子上的桃花分毫不差。“我阿爺說過,黯組織的人最愛用花草做標記,覺得自己風雅得很。”她拈著箭羽輕敲桌面,“其實蠢得像地里的蘿卜。”
加拉爾丁突然湊過來,鼻子快貼到賬冊上:“這墨跡里有安息茴香的味道。”他舔了舔指尖,咂咂嘴,“波斯商人用這種香料混墨汁記賬,說是能防蟲蛀。”
鄭明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船上有波斯人?”
“不一定是活人。”阿雅的白蛇盤在賬冊上,蛇頭對著“綢緞商”三個字,“黯組織常把西域毒物偽裝成香料運輸。去年在大虎嶺,我們就截過一箱‘安息香’,里面全是黑飛天的卵。”
鼴鼠突然趴在地上,耳朵貼著青磚地面:“下面有空洞!”他掏出小鐵鏟一陣刨挖,青磚下露出個暗格,里面擺著個陶甕。打開甕蓋的瞬間,眾人都捂住了鼻子——里面裝著半甕發霉的賬本,最上面那頁寫著“神都松竹館”。
“松竹館?”周正陽想起捉影傳回的消息,“看來刺殺我的人,與太平公主脫不了干系。”
鄭明卻突然壓低聲音,從靴筒里掏出個布包:“國老還塞給我個‘錦囊’。”打開一看,里面竟是半袋芝麻胡餅,餅渣掉在地上,引得鼴鼠的三只土撥鼠“吱吱”直叫。“他說你們年輕人能吃,路上肯定沒吃飽。”
雀翎第一個搶過胡餅,邊嚼邊含糊道:“還是狄國老懂我。”她吃得太急,餅渣掉在箭囊上,驚得里面的銅鈴叮當作響。加拉爾丁也伸手去拿,手指剛碰到餅邊,就被鄭明拍開:“這是給周縣尉留的!你要吃,我讓伙夫給你烤只羊腿。”
“還是明府懂我!”加拉爾丁立刻眉開眼笑,波斯錦袍的袖口掃過案幾,帶倒了墨水瓶,墨汁在賬冊上暈開,正好遮住“松竹館”三個字,像故意要隱藏什么。
周正陽望著那團墨漬,忽然覺得鄭明的緊張有些刻意。他指尖敲著案幾:“碼頭倉庫的鑰匙在誰手里?”
“縣丞王奎。”鄭明的手指在賬冊上點了點,“那老小子是武三思的遠房表親,昨天我讓他清點糧倉,他說鑰匙丟了——三歲小孩都不信的借口。”
鼴鼠突然舉手:“我有辦法!我能從老鼠洞鉆進他臥房,別說鑰匙,他藏在床底的私房錢都能給掏出來!”他的土撥鼠仿佛聽懂了,對著鄭明作揖,逗得眾人直笑。
周正陽卻搖頭:“我們剛到向城,不宜打草驚蛇。”他看向鄭明,“明天你以修繕城墻為由,讓王奎去碼頭清點倉庫物資,我們跟著去。”
鄭明笑著拱手:“全聽縣尉的。”他轉身要走,卻被鼴鼠拉住褲腿。“鄭明府,你這賬房先生是不是也愛吃胡餅?”鼴鼠指著賬冊上的油漬,“這油星子跟我手上的一模一樣——我早上吃胡餅沾的。”
鄭明的臉突然紅了:“是、是我不小心蹭的。”他快步走出后堂,青袍下擺掃過門檻時,帶起片干枯的桃花瓣——與賬冊上的記號同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