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的南瓜粥還冒著熱氣,小夢捧著碗,突然抬頭看楓。新裙子的紅在油燈下泛著暖光,白梅紋樣被映得有些模糊。
“楓,”她的聲音輕得像粥上的熱氣,“你咋不問問村里的老人,你以前是啥樣的?”
楓劈竹篾的手頓了頓。竹刀落在青黃的竹片上,留下道淺淺的痕。他往灶膛里添了塊松針,火苗“噼啪”跳了跳,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忽明忽暗。
“問過。”他說,聲音比平時沉了些。
小夢的眼睛亮了亮,往前湊了湊,發尾的紅絨線掃過桌面:“他們咋說?”
楓放下竹刀,拿起塊竹片慢慢削著。月光從窗欞鉆進來,落在他手背上,像層薄霜。
“王嬸說,我是三年前搬來的,住的是老屋原來的主人,一個孤老頭子。”他削下片竹屑,輕飄飄落在地上,“李叔卻說,我是突然在榕樹下醒的,身上揣著那臺舊手機,啥都不記得,是他把我扶回老屋的。”
小夢的嘴微微張著,像被風吹傻的雀兒。“那……那哪個是真的?”
“不知道。”楓把削好的竹片碼整齊,“張屠戶說我會殺豬,可我連刀都不敢碰;編竹器的陳爺爺說我是他徒弟,可我醒來那天,連竹篾都分不清編竹器還是后來才跟他學的”
他想起上個月去問村頭的老槐樹。那樹據說活了百年,村里的事沒有它不知道的。可守樹的瞎眼婆婆摸著樹皮笑:“你呀,就像場雨,說來就來了,誰知道雨從哪片云里掉下來的?”
小夢捧著碗,沒再說話。南瓜粥漸漸涼了,甜香里滲進些竹篾的清苦。她看著楓低頭削竹片的樣子,側臉在油燈下顯得有些硬,像塊沒被打磨的竹根。
“他們說的……都不一樣?”她小聲問,像怕驚了灶膛里的火。
“嗯。”楓的指尖劃過竹片上的紋路,“有人說我爹娘是跑船的,把我丟在村里;有人說我是逃荒來的,病好了就忘了前事。說得越熱鬧,我越記不起。”
他突然笑了笑,笑聲里帶著點竹節的澀:“后來就不問了。反正編竹器能活,記不記得,日子不都得過?”
小夢的指尖碰了碰碗沿,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顫。她想起自己被發現時的樣子,蜷在竹籬笆下,懷里只有枚銀鎖。王嬸說她是天上掉下來的,李叔說她是被人販子丟在這兒的,可她啥都想不起來,就像楓說的,像場沒頭沒尾的雨。
“那……”她猶豫了半天,還是問出口,“你想記起來嗎?”
楓抬眼看她。油燈的光落在他眼里,像兩簇跳動的小火苗。他想了想,拿起塊竹片,三兩下編出個小小的竹環,遞過去:“你看這竹環,編的時候得記著紋路,編完了,誰還管它是哪根竹篾先起的頭?”
小夢接過竹環,指尖穿過圓環時,剛好套住三根手指。竹片的溫度從指尖傳過來,暖烘烘的。
“可要是……要是有天想起了呢?”
“想起了就想起了。”楓繼續編竹環,動作又快又穩,“就像這竹環,多繞一圈,還是個環。”
灶膛里的火漸漸弱下去,只剩些炭火明明滅滅。小夢把竹環套在手腕上,看著它在油燈下泛著淡淡的光。她突然覺得,楓和她,倒像兩根纏在一起的竹篾,不管原來長在哪個山頭,現在都編進了同一個環里。
“明天我幫你劈竹篾吧。”她突然說,聲音比剛才亮了些,“陳爺爺說,多摸竹片,能想起些事。”
楓抬頭看她,眼里的火苗晃了晃,像被風吹軟了。“好。”
夜深時,小夢躺在床上,新裙子疊在枕邊,白梅紋樣在月光下若隱隱現。她摸著腕上的竹環,想起楓說的那些五花八門的過去,突然覺得,想不起來也沒關系。
至少,現在她知道,楓編竹器時會先削竹片,知道他喝南瓜粥不愛放糖,知道他數錢時會把票子疊得像竹篾一樣齊。這些事,比那些說不清的過去,實在多了。
窗外的竹叢被風吹得“沙沙”響,像在數著兩人的呼吸。小夢把竹環貼在臉頰上,竹片的清香混著新裙子的皂角味,讓她突然覺得,這沒頭沒尾的日子,其實也挺好的。
至少,身邊有個人,和她一樣,揣著糊涂的過去,卻把眼下的日子,過得像模像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