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我一把！別扔下我啊！”

“娘的！快點啊！”

幾個光著膀子的大漢跌跌撞撞地翻身下船，顧不上一身的泥巴，連滾帶爬，又抓又拽，回首的目光中帶著濃濃的恐懼。

順著他們的目光，可見，湖中一艘無人的小船，在向著岸邊緩緩劃來。

“還看什么？快跑啊！”

帶著顫音的呵斥將曹堅從這又驚懼又恍惚的狀態中拉了出來，猶如繩索般，拉著他朝亮著零星燈火的小村子飛奔。

夜深。

云重而月昏，歷凡緩緩搖著木漿。

眾鏢師無聊的丑角表演并沒有被他放在心上，相比起來，怎么再次引出湖中水鬼，才是他現在所想。

鬼這種東西，最是欺軟怕硬。

他今兒見識到了歷凡的恐怖，再見歷凡，定是不肯現身。

‘真怪，我明明用了虛無態千變訣，那小鬼是如何察覺到我的？’

回想起那粘液鼻涕狀的水鬼，歷凡輕輕皺眉。

他的感覺很敏銳，特別是那種冥冥之感。

那小鬼最后逃入水中的倉皇一瞥，投來的那抹，包含濃濃懼意的眼神，絕不作假。

‘這小鬼，倒是比清心觀里那只要識相些的。’

船尾輕觸湖畔，歷凡停下動作，起身，取下簡易的油燈。

泥濘濕滑的斜坡，讓人有些使不上勁，但歷凡還是輕盈兩步便踏上了平地。

遠處村落的零星燈火顯然變多了。

想來是那幾個敗北而歸的鏢師在宣揚他們的“豐功偉績”了。

雖是過了驚蟄，但入夜后，涼風習習間，也多少還是有些冷的。

縱是會用火球術，歷凡自個兒也不過肉體凡胎。

該冷還是會冷的。

盡管能用火球術取暖，但歷凡覺得犯不上。

何況若是一個控制不好，恐會把這身賠了他三年的棉衣老友給燒了。

那便得不償失了。

裹緊了些衣裳，又回頭望了望如鏡面般的雀湖，他才向著村子離開。

不過，這回，他是變成了“道士歷凡”。

他本也就沒打算再變回鏢師歷凡回到商隊中。

這兒離永嘉城也就三日路程。

其實以歷凡的腳程，半日便足以。

然而他決定化作道士，非是覺得商隊慢，想自己前往永嘉城。

而是他有心在洪雀村待上幾日，除去這湖中小鬼。

道士除鬼，也算份內之事。

他也便是無需想其他說辭。

歷凡還未走到村子，而小村已是燈火通明。

公羊山再無先前摞下狠話時的那般豪放自信，更沒有作為一個商人時的奸詐狡猾，只有一絲的后悔和滿滿的恐懼。

他現在只想離開這兒。

其他鏢師，也不用他說，早早地將商隊重整，將馬兒喚醒又牽上了路，就等著他們的頭兒出來了。

“你說話不算話！”

白日里講出墓室秘密的黝黑青年，此時滿臉怒容，語帶鋒芒。

公羊山卻是不理，只是對著滿面愁容的老村長再次表達了自己的歉意：“非是我等不講誠信，實是那鬼物太可怕。那絕對不是什么水鬼，你們還是去永嘉城另請高明吧……”

聲音有些發虛，正如他此刻還在顫抖的身體。

不等老村長開口，公羊山就逃也似地飛奔離開。

幾點碎泥被自他褲腿上抖落，粘在破舊的地面上。

黝黑青年的手緊緊地攢著，攢的指節發白。

“算了，咱們還是去委托百神閣吧……”

蒼老的聲音聽不出什么情緒，但黝黑青年卻是知道，這話里分明透露著絕望。

要是能委托百神閣，他們早就委托了。

是不想嗎？

是沒“錢”。

或者說的更確切些，是沒靈石。

當然，百神閣也接受各種草藥，神器，典籍。

但這些東西的價值都遠在靈石之上。

連一顆靈石都掏不出來，何來這些？

洪雀村不大，靠著雀湖的漁獲，也能自給自足。

但自從半年前這水鬼出現，打漁便成了刀尖舔血的事。

已經有不少村民死在了雀湖中。

老村長臉上的愁容像是一碟化不開的墨。

咚咚咚——

清亮的敲門聲，打破了沉悶的氛圍。

“是誰？”

黝黑青年立刻警覺起來，只見一名少年道士推門而入，燈光映在那精致的面容上，分外好看。

“不是誰，只是一過路道士。”

溫和的語氣，有著一股和年齡不太搭的沉穩。

這話語雖平常，但在屋內眾人聽來卻如春雷。

老者臉上的皺紋都好像被熨平整了些，有些激動地開口：“老頭子我有一事，雖……”

“水鬼嘛，我知道，”歷凡輕描淡寫，打斷了村長的請求，“我就是為了它而來的。”

眾人聽聞此言，皆是一愣。

他怎么知道的？

主動要求？

天下還有這般好的道士？

那定然是有所圖？

沒錯，定然收費頗高！

歷凡不知道眾人為何沉默，以為是錢的原因，接而開口：“不收費的。”

又是一陣詭異的沉默。

這些人臉色古怪，歷凡沒興趣猜他們的心思，索性就這么等著。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才有人打破了寂靜。

“道長是大德之人，降妖伏魔不求回報，老頭子敬佩不已，”老村長起身作了個揖，“我也不問道長是如何知曉此事的，道長既然有心除去水鬼，道長的一切吩咐我等都愿聽從。”

不管眼前的道士心里打著什么算盤，這也都是他們洪雀村最后的希望了。

因為再這么下去，不出半年時間，他們就都會餓死。

不除掉水鬼，想活命，他們就只能背井離鄉。

但背井離鄉就能活下去嗎？

只會打漁，離開了湖泊，何處又能容身？

更何況，那水鬼殺了那么多人。

所有的村民心中也都憋著一股恨。

但也只是恨。

他們既不會除鬼的術法，也沒有除鬼的勇氣。

說來是悲哀，但這就是現實。

“那就叨擾貴村了，”歷凡平靜開口，“我或許要在此住下些時日。”

此話一出，老村長立時明白，

定然是那水中惡鬼太強大了，少年道士要開壇做法，準備些時日。

他哪里知道，事情和他想的恰恰相反。

非是水鬼太強，實是歷凡太強，水鬼不敢現身罷了。

“道長想住多久都行。

“烈兒，帶這位道長去休息吧。

“村子里空房子還不少，嗯，就你峰叔的房子吧。”

聽聞老者此言，那黝黑少年臉上閃過一絲無法察覺的悲傷，但很快便收斂住，恭敬地領著歷凡離開了這間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