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老林子里還掛著霜，黃亮默默地和英子挖了一個土坑，將只剩下一些殘骸的白靈埋了進去。

挖出來的泥里還有蚯蚓和潮蟲，想到日后白靈會被蟲蟻吞噬成骨骼，英子難受的鼻子一皺，很長時間沒說話。

鄂倫春人信奉萬物有靈，他們以前還有風葬的習俗，動物的尸首，養的畜生死了，也讓它們塵歸塵，土歸土。

收拾馬車，黃亮注意到英子情緒還是很低落。

他心中嘆氣，這也沒法，誰能想到這年頭兒野狼這般猖狂，其實往些年，關東老林子里狼群就很多，抬參的老參客，淘金的，采藥放山的，遇到狼群很正常。

但嘿龍江生產建設兵團搞起來之后，組織官兵把這一代的隱患都打了一遍，還有土匪什么的，這一片就再也沒出現過大規模的狼患了。

如今是因為這邊莊稼地秋收，把野豬招來了的緣故，狼群也跟著來了。

“我們今天先趕路去場部，把東西購置齊全，回頭再來報仇！”

攙扶著英子的肩膀。

黃亮低聲說道。

英子嗯了一聲，默不作聲地率先往前走去。

路上，兩個人悶頭趕路，黃亮開始計算路程，從這一片老墳圈子到豐收農場不遠，到紅星林場就遠了，他們一大早六點多出發，得走十幾個小時，中間稍微讓馬兒歇息歇息喝點水，才能再天黑前趕到。

約摸走了六十幾里。

到中午了。

前面出現了一座水文站，看到這里，黃亮心中一定，這里距離場部已經很近了，這個水文站叫做閘口，以前屬于嘿龍江建設兵團，現在屬于地方水文局。

里面住著一群北平知青。

因為北平的知青們有錢，所以搞起了一家國營飯店，這家飯店專門做水文站那群北平知青的買賣，味道的很不錯。

此時已經晌午了，國營飯店門口，那個脾氣古怪的廚師正在剝一只山跳。

黃亮將馬車趕了過來，靠在飯店門口，那駝背廚師回頭瞥了他一眼，手里沒停。

“吃飯吶??？”

“叔，我們有條狗受傷了，你給瞧瞧？”黃亮把長蟲抱出來。

“是你小子啊……”駝背廚子見是黃亮，放下了手里的剃骨刀，因為這廚子以前就是林場食堂的。

這駝背廚師只知道姓王，解放前是口里闖關東趕大車的伙計，跟山東廚子學過廚藝，做的一手好炸醬面。

也因此，被放在這閘口，給那幫知青做面解饞。

除此以外，他給畜生看病的活兒也厲害。

解放前趕大車的大多都能看畜生病，捎帶著也治人，因為以前趕大車的走南闖北，多一技傍身就等于多個賺錢手段。

有的趕大車的會瞧病，有的捎帶當貨腳郎，有的是賣膏藥，有的會耍把式……

這駝背王廚子側過頭瞥了一眼，道：“被狼咬了？”

黃亮點點頭。

王廚子伸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在山跳皮毛上擦了擦手，把長蟲屁股墩兒后頭傷口摸了摸，血淋淋的傷口扒拉了一下，皺眉道：“這傷好治，狗廢了。”

“沒事，能治您看著搞搞?！?

王廚子輕輕點了點頭，從屋里拿過來一些金瘡藥，這種金瘡藥里頭有一種毛蠟草的絨毛，還有獾子油，其次是以前金瘡藥用的東西，據說還有刺猬的油什么的。

別看這東西花里胡哨，很有用。

它能治療燒傷，燙傷，凍傷，也能治療刀傷，總而言之，只要是皮外傷，這東西都能治。

按照農村老輩人說法，神藥。

藥就放在一個黑黝黝的罐子里，跟裝葷油的罐子一樣，王廚子打開罐口扣出來小指甲蓋那么一點點，給長蟲抹上。

就這一點點，長蟲這傷就能好利索。

黃亮好奇地盯著這藥，這東西很像是黑玉斷續膏，也可以把它看成最原始的藥膏，它很粘稠，還有一些藥粉。

里面大部分成分都是后世的保護動物，再過十年，就失傳了。

別說給狗用，給人用都是頂好，不過再過十年，大量抗生素涌入，這種藥也就沒那么神奇，漸漸的失傳了。

其實，解放前這種稀奇古怪的中藥很多，比如魯迅先生說他父親就是被一堆稀奇古怪的東西治死的，但有一些，它的確有用……

“叔，謝了！”

黃亮從口袋掏出兩張糧票塞給王廚子，反正是從陳小軍那里要來的。

“給這干哈，吃兩碗面吧。”

王廚子指了指國營飯店。

其實這個國營飯店，它只賣面，應該是個面館，收飯票，開關也很隨意，有閘口的知青過來招呼就給他們做，沒有的時候，王廚子就睡大覺。

“好吧。”

黃亮也沒有拒絕，他回頭看了看英子，英子正在整理馬架子車。

“你小子怎么跟鄂倫春混一塊兒去了？”王廚子又去扒拉山跳。

“前幾天去山里打獵，有個鄂倫春老爺子救了我一命?！?

“你小子還去打獵？”

“缺肉吃啊叔，我這沒爹沒娘的?！?

“小心點，解放前那山里邪性著呢，都說這附近山里有根百年的參王，早年間為了抬這根參王，那死不少人?！?

“嘿，我知道，這不回場部去購置點槍火，回頭在山里也不怕?！?

“嗯?！?

王廚子點點頭也不再搭理黃亮了，繼續扒拉山跳，也就是野兔子。他一看就是個老把式，把野兔子后腳跟劃拉一刀，然后開膛破肚，腦袋一刮，這么猛地一拽，整個野兔皮就被扒下來了。

腸肚只留下腎，兔肚子，其他的就喂自己養的狗。

這年頭，還沒有那么多油，也就是做菜的大豆油什么的，雜碎還燒不好，動物內臟就得重油重辣，要么多放酸菜泡椒，否則壓不住腥。

這年頭，也是川菜沒有大行其道全國開花的時代，關東主流菜系，其實是魯菜。

扒了皮，王廚子抖了抖手中山跳肉，粉里透紅，血都沒有一絲，用手拍了拍，那肉都跳，肉瞧著就好吃。

“你們先坐著，我去搟面去?！?

王廚子說完往飯店里鉆進去，黃亮便過去招呼英子一起吃個面再走，到了這閘口，距離林場也就近了。

誰料，才走出兩步，一個臉上臟兮兮的小孩兒，就噗通一聲倒在他腳下。

黃亮嚇了一跳，警惕地看去，原來這小孩早就在這兒，身上穿著一件臟兮兮的襖子，蜷縮在王廚子飯店門口柴火堆里。

這會兒臉朝下，不知道啥情況。

這年頭當然不存在摔倒老人能不能扶，也不存在摔倒小孩兒不敢扶的事兒，黃亮想都沒想，將這小孩兒翻轉過來，扶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