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安靜地聽著他的嘆息，什么話都沒有說。

她看起來并沒有因為欺瞞而有情緒上的波動，不知道是因為龍血的洗禮，還是父母的背叛，讓她整個人都變得冰冷了起來，像是冰雪中綻放的花。

“那些陰魂不散的獵犬們沒有打算這么輕易放過我們，”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怒火，“黑天鵝港背后牽扯的東西比想象中還要多，甚至……生還者并不是只有我們。”

“有人潛伏在所有離開莫斯科的道路上，尋找我們的蹤跡？”女孩問，“所以我們要避開車站這種受到重點監視的地方。”

他把寒冷刺骨的北風吸進肺里，臉色也變得陰沉起來。女孩早就知道他其實并不像表現出來的那樣無所不能，盡管他說話的方式像是把世界牢牢攥在手中的君王。

從離開黑天鵝港的時候開始，他就在因為某種未知的原因變得越發虛弱。剛開始在莫斯科站的時候，還能通過揮金如土的方式把自己偽裝起來，但是隨著在雪地里跋涉的距離越來越遠，長期在暗無天日的禁閉室里生活的后遺癥似乎也逐漸顯現出來。

“赫爾佐格是人類中最貪婪、最陰險的個體，他的行事方式甚至更接近純血龍類，”他緩緩開口，“我原本以為他就是整個事件的主謀，但是卻忘記了更加深層的法則。”

“在龍族的世界里，空有欲望和野心是沒有意義的。他的力量并不足以他掌控這份遺產，就算有蘇聯科學院的支持也遠遠不夠。他對龍類的了解僅僅是冰山一角，但即便如此也絕不是普通人所能接觸到的知識……他的身后才是風暴的中心。”

女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的意思是，赫爾佐格是被人利用的？誰能把赫爾佐格這樣的人操縱在股掌之間？”

“一個很自負的人，”他眼中猩紅的殺意一閃而過，“他擅長玩弄權勢，他所能掌控的資源多到能令整個世界顫抖，而更可怕的是他沒有足夠強烈的欲望。換而言之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他并不在乎龍族的財富，否則他不會將這份秘密同赫爾佐格這只螻蟻分享。”

“我們在黑天鵝港見過他？”女孩問。

“沒錯！黑天鵝港的亡靈并不是只有我們，除了赫爾佐格之外還有其他人參與了這場毀滅！”他斬釘截鐵地說，“這個在陰影中藏得最深的家伙精心謀劃了一切，他甚至猜到了我仍然活著……這場追獵就是他所提前安排好的布局。”

女孩仍然是面無表情，似乎這個關于惡鬼的故事并沒能把她嚇到。

也許她背在身后的、被她取名叫“佐羅”的布袋熊玩偶，也許是身邊這個疑點重重且看起來不怎么靠譜的少年，總之她并不感到孤獨。

而既然不孤獨，那就沒什么值得畏懼的東西。

他忽然微笑著拍了拍女孩瘦骨嶙峋的肩膀。

“放心好了，我怎么忍心讓那些卑賤的東西傷害我最美麗的公主呢？”他又恢復了熟悉的痞氣，“這一路上我們將不彼此拋棄，不彼此出賣，直到死亡的盡頭。”

女孩心里一動。這是他們之間的誓言，是她生來所立下的唯一的誓言。

少年不是不會背棄盟友的人，他是惡魔，信義對惡魔來說毫無價值。但她相信他的許諾，沒有條件地相信。

“這一路上我們將不彼此拋棄，不彼此出賣，直到死亡的盡頭。”她喃喃著重復。

……

所有的燈光忽然黯淡了下去。

路明非打了個寒顫，一種被惡鬼凝視的感覺揮之不去。他有種莫名其妙的直覺，從他踏進實驗室的瞬間，就已經處于嚴密的監視中。

有人把他引到這里，這個藏在幕后的人知曉路明非的過去。他相隔著投影跟路明非對話，像是要殘酷地揭開路明非的心。

吱呀吱呀的聲音響起，路明非警惕地看去，出現在視線中的是個類似機器狗般的機械制品。

它是從更深層的地方爬過來的，因此沒有在先前的爆炸中被摧毀。它的背上馱著個小型的錄音機，漆黑而簡約的機體說明它是上世紀的產物。

那是充滿了蘇聯時代特色的工業品，以實用性作為唯一指標。歲月的侵蝕并沒有影響它的運作，這間實驗室的味道讓路明非覺得有種難以嚴明的熟悉感，它的主人時至今日仍然保留著舊時代的習慣，在路明非的印象里，這樣的人并不算多。

舊時代的孤魂野鬼么……

路明非逐漸安靜了下來，心跳、呼吸、風聲、雨聲，所有的喧囂在他的耳邊消散。他站在無邊的黑暗中，等待和這個素未謀面的“故人”跨越時間的對話。

他并不相信命運之類的說辭，但此刻命運將他再次推回了嚴寒的深冬。

路明非不想去思考一路上的機緣巧合，也許指引他來到這里的風露是幕后人的共犯，也許給他指路的昂熱也是。更大的可能是路鳴澤在搞鬼，他絕不是那種會在風暴面前袖手旁觀的家伙。

“路明非，當你聽到這段錄音的時候，選擇命運的鑰匙就已經重歸于你的手上。”

深沉而磁性的聲音清晰地傳出，卻又帶著戲謔的笑意。

路明非愣住了，在他的記憶里沒有任何人會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他分明嚴肅得仿佛在宣告整個世界的未來，卻又隨意得像是在和親朋拉著家常。

從細微的口音可以判斷，錄下這段話的男人并不是中國人，盡管他的中文流利得像是土生土長。

“你出生在一家研究所里，出于保密要求，在你短暫的幼年的時光里很少離開那里。你的父親路麟城是個看起來很好說話的男人，但是固執起來的時候比你還要瘋狂。后來因為某種未知的原因，你被寄養在叔叔嬸嬸的家中，再之后就是你熟悉的生活。”

路明非默默地聽著，他心中的謎團越來越錯綜復雜。在幾乎所有人的認知里，他路明非就是個從小住在叔叔嬸嬸家的孤兒，可其實在更早之前他也有過自己的生活，在那個已經在記憶中失去了顏色的研究所。

“說到這里你應該很好奇我的身份吧？”男人笑笑，“畢竟末日派的家伙們，在保密方面向來做得很好。很少有人知道你的過去，無論是避難所還是黑天鵝港。”

“我有過很多稱呼，格涅烏斯，‘太子’，”男人緩緩說，“但你應該更熟悉另一個名字……”

“邦達列夫少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