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頭臨走的時候把李福娘叫到了跟前,壓著最后一口氣扯著嗓子仔仔細細的叮囑李福娘一定要守好李家,守好李福。
李福娘連連答應著,老李頭耗盡了最后的力氣拉住了李福娘的手,交代好了李家的一切,老李頭的手終于放心的垂了下來。
老李頭走的第十四天,李福娘領著李福嫁進了知縣家里。
烤魚香還沒有散干凈,接親的馬車就趕來了。李福和木生都沒有想到離別竟來的這么快。
“小福,我們明天就走。”李福躺在床上,李福娘突然開口。
“我有地方住,也能養活自己。”李福沒有翻身,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悶的開口。
“宅子我賣掉了,小福,我們明天就走。”李福娘愣了一下補充道:“辦葬禮需要錢。”
李福猛地翻過身來,錯愕的看著娘,他或許想問娘這么大的事為什么默默就做了決定,他或許想問娘為什么選擇帶他走。
他想問娘的東西還有很多很多,但娘走出去了,步子拖得老長。
娘啪嗒啪嗒的腳步音使李福想到了鎮北村的雨天。
李福最不喜歡下雨天,雨水從屋檐滑到地上,啪嗒啪嗒,染濕了李福的鞋。
李福想到了鎮北村賣桂花糕的王阿婆,想到了麥田里的鎮北村的天。
他還能去哪尋到更美的一片天呢?還有湖里的魚,地上的草,城里哪有地方能痛痛快快的抓魚烤魚,能痛痛快快打滾撒潑呢?還有田里的螞蚱,甚至那座壓人的宅子,這一切的一切叫李福怎么好輕易的就割舍了呢?
但是娘呢?李福沉默了,一個答案在心里浮起,再也摁不下去了。
穿好衣服,李福走到了娘的門前,燈還沒熄,娘的影子打在窗戶上,好像在收拾什么。月亮射下的慘白的光線打在李福身上,李福哆嗦了一下,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
李家的大門又開了,清亮的腳步聲悠悠的蕩在青石板鋪成的小巷子里,李福跑著跑著,仿佛回到了三年前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同樣的天,同樣的風。可是木生呢?對,李福便是去尋木生。
風呼呼的在李福耳邊吹著,李福加緊了腳步。好像也沒有走多久,王家的院墻已經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了,李福爬到南墻上喊著木生,呼喊聲被風吹散了大半,然而木生還是披著衣服出來了。
“大晚上的,咋了?”木生揉了揉眼睛“要是給我爹喊起來就完了”。
“你明天有事嗎?”李福撐了撐手臂,翻身坐在矮墻上。
“明天我得跟我爹去收王寡婦家的麥子,我爹說再不收完就爛在地里了,那么多畝地,就指著我和我爹......“木生一說這事便來了勁,皺著眉頭打算將肚子里的苦水大倒一番。
“我明天...就得跟我娘走了。”李福怕木生抱怨起來沒完沒了,連忙打斷了木生。
木生愣住了,張開的嘴巴由于震驚久久不能合上:“明天什么時候。”
“我不知道,你能來嗎?“李福看著木生,然后低下了頭,他不知道自己該表現的在乎還是不在乎。
木生撓了撓頭,他很清楚明天的活是必須要干的,爹不會允許他在這種時候休息一天的,況且爹的年紀也大了...“能。”木生看著李福脫口而出。
木生又披著衣服回去了,月亮爬到天的正中央的時候李福吸著鼻涕從李家門前站了起來,他本來想走到麥田去,可是麥田早已隱沒在黑夜拉下的幕布里,李福退卻了。
他坐在門前,撫摸著大紅門上的每一道劃痕,每一處凹陷。
他用手指向他所熟悉的一切告別,用眼睛記下鎮北村一切的一切,他好像就這么接受了將要離開的事實。
對于他將接受的一切新的東西李福很忐忑,但他好像并沒有完全意識到分別意味著什么。
李福縮著脖子回到李家的時候娘的燈還亮著,娘的影子好像印在窗戶上一樣,沒有變過。
天還是亮了。李福從床上爬起來,躡手躡腳的將耳朵貼在房門上,仔細聽著門外的聲音。門外安安靜靜的,只有鳥雀的聲音聽的清晰。李福推開門往外走,想起李家的規矩,李福向祠堂走去。香爐里的香已經燃盡了,李福重新點燃三根插了回去,三條煙帶纏繞著向上生長,李福對著牌位拱手拜了三拜。
爹的排位面前多了一把煙槍,大概是娘今早放上去的,李福想了想,把那桿煙槍拿了下來。
馬車終于碾著土路停在李家門口,馬兒嘶吼著甩了甩嘴巴,娘搬著一口小箱子上了車,伸手招呼李福,李福磨蹭著不肯走,他的眼神望向麥田,木生此時或許正在割著麥子,李福什么也沒有看到,李福的麥田已經空了。
娘沒有再去催促李福,但馬蹄煩躁的撩起了地上的土,車夫的鞭子漫無目的的抽著,太陽已經爬到頭頂了,秋日的太陽并不熱,但李福讀懂了空氣的煩躁。
馬車就要出發了,李福突然想到山上的螞蚱,車外空空蕩蕩的,寂靜的像是祖父的床前。
一聲鞭鳴撕開了寂靜,馬蹄聲有節奏的響起,馬車調轉著,李福再也不能看到那扇紅門。
拐過彎去,李家的院墻上爬了一束藤,他第一次看見它。
李福突然感覺到些許慌亂,一股想要跳下車的沖動挾持了他。在馬車調過身來的時候,在李福正要跳下車去的時候,一根狗尾巴草飛了進來。
李福撿起來才發現草上拴著一只螞蚱,那螞蚱一動不動仿佛被摔暈過去了,李福連忙順著窗看過去——木生氣喘吁吁的摔坐在地上,李福拼命向木生揮著手,馬車晃晃悠悠的前進著,李福順著顛簸看到木生和李宅消失在路的盡頭,消失在太陽底下。
車輪碾過路上的石頭,揚起一路塵土,娘閉著眼睛靠在馬車左邊,不知道睡了沒有。
螞蚱緩緩在李福手里掙扎著蘇醒,李福看著動起來的螞蚱突然放聲大哭,哭聲回蕩在馬車里,回蕩在原野上,李福嘶吼著,原野理解他的委屈和恐懼,原野也接納了他的悲傷和留戀。李福嘶吼著發泄著突如其來的情緒,那一刻他終于明白告別意味著什么,娘沒有睜開眼睛,馬兒也沒有放慢腳步。夕陽落下來,這個少年自顧自的與曠野對話。
窗外的田地越來越少,李福正一點點離開他熟悉的地方。再也不會看到的景色順著車窗流動著,螞蚱緩慢的在李福的手里爬著,李福解開螞蚱的束縛,把手放在窗戶外面,鄉下的螞蚱如何在城里活的舒服呢?李福想。
螞蚱乘著風張開了翅膀,陽光透過泛紅的翼晃的李福看不清,模模糊糊中李福好像看到木生在前面跑著,去追那只飛向太陽的螞蚱。
那個下午,在螞蚱的翅膀展開的一瞬間,這個十三歲的少年正式向他的童年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