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要理解經濟學，你不僅需要知道基本原理，還需要知道其中微妙的差別。魔鬼藏在細節中。人們鼓吹“一課經濟學”，而我建議回到第二課。
——保羅·薩繆爾森，“對現代金融理論迷惑不解的快樂生活”，《金融經濟學年鑒》（Annual Review of Financial Economics），第1卷，第30頁
顧名思義，本書至少在最開始是回應亨利·黑茲利特（Henry Hazlitt）的《一課經濟學》（Economics in One Lesson），黑茲利特的著作最早發表于1946年，是一本為自由市場經濟學辯護的書。但是，有關經濟學的新書層出不窮，為什么要回應一本70多年前的書呢？為什么要用兩課經濟學代替一課經濟學呢？機會成本又是如何融入這一切的呢？
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的賽斯·迪克奇跟我提出這個項目時，我自然而然也想到了這個問題。事實證明，《一課經濟學》自首次出版以來一直在重印，到目前為止已售出100多萬冊。黑茲利特的支持者們都已經接受了這樣一個信息，即所有的經濟學問題都有一個簡單的答案，一個符合他們先入為主的答案。借用黑茲利特的書名，這個簡單的答案就是《一課經濟學》這本書。①
大概來講，黑茲利特的簡單答案就是“放任市場，一切都完美運行”，這也可以用18世紀法國作家、自由貿易倡導者達爾讓松侯爵的話表達，即“放手讓商業自主運行”。
正如黑茲利特自己所說的，他只是重寫了法國作家弗雷德里克·巴斯夏（Frédéric Bastiat）的經典自由市場理論。巴斯夏在1850年發表的兩本小冊子《經濟規律》（The Law）和《看得見和看不見的》（What Is Seen and What Is Unseen）構成了《一課經濟學》的基礎。然而，黑茲利特擴展了巴斯夏的理論，在《一課經濟學》中對（在解釋20世紀30年代的大蕭條時發展起來的）凱恩斯主義經濟模式進行了批判。
黑茲利特說得對的地方和錯的地方如今仍有價值，今天的自由市場倡導者（可以稱為一課經濟學家）并沒有改進他的理論。事實上，黑茲利特在寫作《一課經濟學》時正值該理論的低谷時期，黑茲利特用比他的繼任者們更簡單、更敏銳的方式闡述了這一理論。
黑茲利特簡明清晰地介紹了一課經濟學，后來的學者沒有一位能夠像他那樣講得如此淋漓盡致。而且，盡管經濟學使用的數學越來越復雜，計算機模型也越來越強大，但是自黑茲利特寫作的年代以來，經濟學的基本問題并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關鍵的爭論仍然沒有得到解決。因此，黑茲利特的作品即便到今天仍然值得一讀。
黑茲利特遵循“微觀經濟學”的傳統，即研究價格在特定市場中的運作方式。核心問題包含在“機會成本”這一概念中，即商品和服務的價格是否反映并且決定了一個社會再提供這些商品和服務時的所有成本，這也是本書所要探討的主要問題。
任何有價值的東西的機會成本是你為了得到它而必須放棄的事物。
機會成本對個人決策或整個社會都至關重要。
黑茲利特的書中提到，機會成本的重要性并不是顯而易見的，他認為：
經濟學的藝術在于不僅著眼于行為或政策的直接影響，更著眼于其長期影響。同時，還在于追蹤行為或政策對所有群體，而不是僅僅對某一個群體造成的后果。
這種闡述并沒有幫助我們理解，它似乎只是說經濟學家應該深入徹底地研究。但是，閱讀《一課經濟學》，我們很明顯地發現，黑茲利特作為一個激進的反政府主義者，提出的主張更強有力。黑茲利特認為，只要經濟運行得當，就可以對市場放任自流。因此，一課經濟學理論可以重述為：
一旦把行為或政策的所有后果都考慮進去，政府采取行動治理經濟的機會成本總是超過收益。
論證簡潔是黑茲利特的偉大之處。他將許多復雜的問題與一個單獨的原則聯系起來，忽略次要的細節，直奔反對政府干預的核心。他的答案都來自他的一課經濟學理論。
黑茲利特聲稱通過《一課經濟學》可以快速學習經濟學，這與《秘密》（The Secret）和《戒律》（The Rules）等暢銷書的吸引力相似。對那些自文明誕生以來就困擾人類的問題，他給出了簡單答案。和其他暢銷書一樣，黑茲利特提供了一種確定性錯覺。他的一課經濟學理論包含了關于市場力量的重要真理，但他卻忽略了另一些同樣重要的真理——市場具有局限性。
所以，我們需要重新思考一課經濟學，我們稱之為兩課經濟學。
兩課經濟學比一課經濟學更難。用兩課經濟學重新思考經濟學是有代價的：我們可能既無法認可一課經濟學的教條主義確定性，也不能認可政府干預能夠解決經濟問題的假設。在許多情況下，正確的答案仍然是難以捉摸的，因為它綜合了市場力量和政府政策。盡管如此，本書提出的“兩課經濟學”提供了一個框架，在這個框架中，經濟政策的常見問題都可以考慮周全。
當黑茲利特站出來為巴斯夏提出的“一課經濟學”辯護時，他受到了當時主要經濟學家的嚴厲批評。在幾十年前，阿爾弗雷德·馬歇爾（Alfred Marshall）、A. C.庇古（A. C. Pigou）等經濟學家提出了“外部性”的概念，即市場價格不能完全反映所有相關的機會成本的情形。典型的例子就是工廠產生的廢氣或污水，在沒有具體的政府政策約束下，污染成本不是由工廠所有者承擔的，也不會反映在工廠生產的商品價格上。要理解這個問題，我們需要超越個體機會成本，考慮整個社會的成本。因此，我們必須修改原定義：
任何有價值的東西的社會機會成本，是你和其他人為得到這樣東西而必須放棄的事物。
外部性只是經濟學家所謂的“市場失靈”問題的一個例子。在這些情況下，價格不同于社會機會成本。在某些情況下，這些問題可以通過適當的政府政策來解決。微觀經濟政策的典型課程是從一系列市場失靈開始，延伸到有關政策可行性的討論。
當我著手寫這本書時，我設想它是一本基于機會成本和市場失靈概念的微觀經濟政策的非技術指南。不過我在寫作過程中，對此并不滿意。
外部性和相關的市場失靈是一個大問題。尼古拉斯·斯特恩爵士（Sir Nicholas Stern）將氣候變化問題描述為“歷史上最大的市場失靈”。但是，當今許多發達國家長期處于經濟衰退或蕭條，經濟不平等日益加劇，《兩課經濟學》的書名實在不應該用來描述一本只講市場失靈的書。
我開始花更多的時間思考失業的問題，以及黑茲利特在他的書中是如何看待失業問題的。《一課經濟學》這本書的大部分章節可以理解為對英國偉大經濟學家約翰·梅納德·凱恩斯作品的抨擊。凱恩斯在1936年出版了《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一書，并在整個宏觀經濟學領域（對就業、利率和價格總水平擾動的研究）引起了轟動。
經驗表明，經濟衰退或蕭條狀態往往會持續數年。凱恩斯是第一位對市場經濟如何在高失業率下長期運行做出令人信服的解釋的經濟學家。相比之下，盡管黑茲利特經歷了大蕭條，卻含蓄地提出經濟總能處于充分就業的狀態，或者如果不是政府或工會的干預，經濟將會處于充分就業狀態的觀點。
在我研究這個問題的過程中，我認為機會成本可以用來解釋核心爭論。在經濟衰退或蕭條時期，市場，特別是勞動力市場的供求不能完美匹配。這意味著價格，特別是工資往往不能反映或決定機會成本。
這并不能說明政府可以出臺干預政策來恢復和維持充分就業，但也確實讓我們看到了一個重要的觀察結果，而且不僅黑茲利特忽略了這一點，當今的大多數主流經濟學家也沒有意識到。我們通常假定，在某些沒有明顯市場失靈的特定經濟領域，黑茲利特的“一課經濟學理論”是適用的。但經濟衰退或蕭條會影響整個經濟，在經濟衰退的情況下，機會成本一般不等于經濟中任何一個部門的市場價格。
另外一個核心問題是關于收入和財富的分配，這在當下已經越來越不平等。盡管黑茲利特沒有明確地說，但他暗示當下的市場收入分配（或者更確切地說，在廢除他不支持的政策后出現的收入分配）是唯一符合一課經濟學理論的。
市場結果取決于產權制度。事實上（正如我們稍后將看到的），當市場按照黑茲利特假設的方式運作時，總有一些產權制度可以導出價格和機會成本相等的商品和資源分配。因此，關于收入分配和可能改變收入分配的政府政策，黑茲利特的一課經濟學理論沒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雖然市場是非常強大的社會制度，但只有政府建立了必要的框架，市場才能發揮作用。市場經濟中經濟框架的核心，以及政府的核心作用，是產權的配置和法律執行情況。選擇什么樣的產權也要遵循機會成本的邏輯，這一點與公司和家庭在市場環境中做選擇一樣。
其中，微觀經濟學、宏觀經濟學和收入分配涵蓋了經濟政策中的所有關鍵問題，要掌握這些領域的任何一個問題都需要多年的學習。例如，學習微觀經濟學就要掌握供求理論，首先要熟練使用基礎經濟學課程中的圖形表示，然后掌握更復雜的代數和計算方法。
但是，只有那些需要定量回答某些問題的專家才必須做這個層面的分析，比如“鋼鐵進口關稅的變化會對汽車行業的就業產生多大影響”。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只要知道保護鋼鐵行業是有機會成本的，即會造成汽車行業就業損失。
機會成本的概念及其與市場價格的關系可以用來解釋公共政策中涉及的大部分原則問題。為此，正如我上文中所說的，我們需要兩課經濟學。
一課經濟學：市場價格反映并決定了消費者和生產者的機會成本。
一課經濟學描述了市場運作的方式，并解釋了為什么在某些理想情況下，黑茲利特的一課經濟學理論可以提供正確答案。兩課經濟學是對兩個多世紀以來市場在不理想情況下的運作方式以及對市場為什么不能達到預期進行研究的成果。
兩課經濟學：市場價格不能反映整個社會的所有機會成本。
市場如何運作以及市場為什么失靈的問題是大多數經濟政策的核心，而這些經濟政策常常引起政治和社會辯論。我希望這本書將有助于澄清這些問題。
本書提綱
這本書分為四部分，每一課有兩個部分。
第一課的第一部分，解釋市場經濟如何在價格等于生產者和消費者的機會成本的條件下運行。
第一課的第二部分，是第一課的一系列應用。我們將考慮如何利用基于價格和機會成本概念的政策達到公共政策的目標。
第二課的第一部分說明市場價格可能無法反映整個社會的機會成本。事實上，市場均衡是針對產權配置的社會選擇的產物，而市場價格沒有考慮與這些選擇相關的任何機會成本。
同樣重要的是，并非所有與消費者和生產商選擇相關的機會成本都反映在他們所面臨的機會成本中，即市場價格在許多不同的情形下不能反映機會成本。這些市場失靈問題包括失業、壟斷、環境污染和公共產品供給不足等，第二課我們將從機會成本的角度解釋這些市場失靈問題。
第二課的第二部分包含各種政策問題的應用。首先，我們會考慮收入分配問題，我們會談到，不論是在國內還是國際上，援助窮人最好的辦法就是給他們資金援助，讓他們在自己認為合適的時候消費，而不是援助特定的商品和服務。換言之，解決產權配置的不公平問題較解決由此產生的后果更合適。接下來，我們將考慮如何利用財政和貨幣政策解決宏觀經濟問題，尤其是解決大規模失業問題。最后，我們將研究一系列與市場失靈概念密切相關的傳統公共政策。
為使這本書在堅持學術標準的同時更具可讀性，我沒有使用冗長的標準尾注，而是在每一章的結尾添加了一個簡短部分，給出事實的來源及進一步閱讀的建議，并在這本書的結尾使用了參考書目。我也謹慎地使用了腳注以涵蓋相關問題及偶爾出現的問題。
延伸閱讀
黑茲利特的書仍然在印刷，你可以在米塞斯研究所的官網找到電子版。除了《一課經濟學》，黑茲利特最著名的著作是他在1959年出版的《“新經濟學”的失敗》（The Failure of the “New Economics”），這本書是對凱恩斯《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的回應。1994年，黑茲利特去世那年出版了他的代表性著作集。此外，巴斯夏也有許多作品被翻譯成英語。
馬歇爾的《經濟學原理》于1890年首次出版，是當時的經典經濟學教科書，影響了20世紀的大部分時間。這本書經歷過多次修訂，最后一版是第八版（Marshall，1920），這一版是引用最多的版本。庇古在《福利經濟學》（The Economics of Welfare）一書中的分析引入了“外部性”的現代概念，它也成為市場失靈的典型形式之一。市場失靈最早的系統論述者是巴托（Bator，1958）。
本導言中引用的其他作品有拜恩（Byrne）的《秘密》（2006），費恩（Fein）和施耐德（Schneider）的《戒律》（1995），開篇引自薩繆爾森（Samuelson，2009）。
腳注
①?一課經濟學家并沒有用這些術語來描述他們自己，他們更喜歡“自由市場”這樣的術語。正如我將說明的那樣，“自由”市場這個概念具有迷惑性和誤導性。任何一種市場都在某種法律體系下運作，而這種法律體系會強制執行某些類型的產權及契約，并無視其他的。自由市場是指當前的私有產權優先于所有其他形式的產權的市場。有許多其他的術語可以用來描述“一課經濟學”，但大多數帶有批判性，包括“芝加哥學派經濟學”“新自由主義”“撒切爾主義”“華盛頓共識”。在我的前作《僵尸經濟學》（Zombie Economics）中，我使用了“市場自由主義”一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