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教材，避開講義。方時在人大出版社顏康的“辦公室”就坐。

今天是周末，出版社都沒什么人。

“喝茶？”顏康提出。

“白水就行。”方時不挑。

路過這里這么多次，還是頭一回進來。

人大出版社顧名思義，跟人大脫不了關系。

剛建國那會兒，二者差不多是同時成立的。

大學需要教材，國內少，怎么辦？自己辦！

所以，全國第一所集教材翻譯、出版、印刷、發行的大學出版社就落成了。

自打開了這個先例，兄弟院校也紛紛效仿。可教材是橫在眼前的一條溝。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教材選得不好，坑害得是幾代人。

比如三十年后的“毒教材”、“毒教輔”，方時只覺得讓他們蹲牢子都不解氣。

人大對此問題也是慎之又慎。

當時學校特地請了蘇耳關專家，從浩如煙海的教材中精挑細選出一小批，向教育部門推薦。

之后又不負使命，承擔起發行出版的任務。

時至今日，人大出版社已經從大學內部機構，成長成為對全國供應的綜合出版社。出版圖書也不止局限于教材。

“你就在這實習？”

“對。從大學里來，到大學里去。”

顏康給方時泡了杯滾開的綠茶。

方時學著以前的文人雅士那樣，用蓋碗撥開茶梗，飲了一小口。

“味道如何？”

“燙。”方時苦著臉。

顏康抖了抖茶罐里的茶葉，“本來是孝敬我導師的，給你喝了，還真有點可惜。”

“這就舍不得了？”

“好茶要給會品的人喝。沒看《紅樓夢》里，劉姥姥進大觀園那一段，妙玉嫌棄賈寶玉是飲牛飲騾。”

方時把茶杯捧在手里暖手，“你也研究起古代文學了？跟我們院搶飯吃？”

顏康眉眼飛了起來，“我前不久看了央臺播《紅樓夢》的錄像帶。大有收獲。

“人啊，還是得多學習名著，多讀書，多看報，才不會被時代發展給甩了。”

方時看他這一書柜的書，《當代資產階級經濟學說》《評薩繆爾遜經濟學》《馬恩列斯論報刊》……

“你已經走在時代發展前面了。”方時說。

顏康拍了拍這些磚頭書脊背，“這都是我老師翻譯和寫的書。他書柜里從不放自己的書，我替他放著。”

“你的實習也是導師安排的？”

說到這，顏康眼神有點躲閃，“算是吧。反正專業對口。”

他像是急于把話題從自己身上引開，“你在哪個雜志實習？還沒問過。”

方時：“大文化出版單位，《人間指南》雜志。”

顏康努力回想了幾秒鐘，“噢，那本雜志，我常買來看的。”

你最好是真的買過。方時在心里干笑。

一杯茶從黃色泡到沒色，方時耗在辦公室里跟顏康扯東扯西。

方時提到自己想在校園里找幾個賣二手自行車的，轉手給胡同里的熟人。

顏康頗不以為然。

“根據馬/克/思主義經濟學，這不就是不成氣候的撿漏嗎。”

方時還未來得及解釋，一位精干、花白頭發的老人忽然現身在辦公室門口。

“這會兒你又懂馬/克/思主義經濟學了？”

顏康猛地起立，擺出一本正經的架勢嚴陣以待：

“高老師，您來了。”

方時放下茶杯，也跟著欠身致意。

雖然還不知道對方是誰，但這種上了年紀的學者教授，對國家的貢獻，絕對是值得尊敬的。

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的高教授，微微瞥了一眼辦公室里的方時，隨后仍是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要是連馬/克/思主義經濟學也沒搞懂，我可就白教你這幾年了。叫我怎么跟老顏交代呦。”

顏康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我懂的，勞動價值那一套……我懂。”

一陣尷尬之情猝不及防地襲擊了方時。

他也不想知道顏康實習和工作是受了其父的“囑托”，但趕巧讓他撞上了不是。

再聽下去就有點不近人情了。

方時抬腳打算離開，剛走出兩步，高教授叫住了他。

“小同學。”

方時轉身。

教授拿手指了指桌上的糕點盒，“這是你的東西吧，別忘了帶走。”

方時一拍腦袋，還真忘了。忙回去拿。

高教授瞥了眼禮品包裝，隨口問了一句：“是桂香村的吧？”

方時笑了，“您也愛吃？早知我就多備一份。”

高教授客氣地擺了擺手，“年輕時愛吃，年紀上來后，就無福消受嘍。”

“我老師是蘇北人，對這種南方糕點，比你我都懂行。”

顏康向方時介紹著，右手已經打開了暖水瓶和茶葉罐，

“老師，新下的碧螺春，我泡一杯您品品？”

“碧螺春已經有新茶了？”

高教授挑眉，碧螺春之所以叫這個名兒，就是因為“春”啊。

顏康往杯子里撒茶葉，“今年南方開春早。我去茶館的時候，跑堂跟我說的。”

熱水入瓷，茶湯翠碧。可高教授不為所動。

“少研究我愛好什么，多在學問上下功夫。不然你畢業后留出版社工作，飽食終日，對國家建設也沒幫助呀。”

顏康點頭稱是，而兩手已經把新茶端了過去。高教授看了顏康一眼，還是將茶水接過去了。

品了一口后，他道：“好茶。”

顏康的臉色立刻多云轉晴。

然而高教授只嘗了一口，便將杯子放下去了。

他的表情透著些惋惜，“小顏啊，令尊把你上課、實習安排在我身邊，可不是想讓你凈做些端茶倒水的工作的。”

顏康的臉又耷拉下來，“是，我知道。”

高教授語重心長，“你想不學無術，也要考慮對不對得起別人。我讓你翻譯的文章，這次又是一團錯。”

顏康幾乎是在用眼神懇求方時：快點兒走吧。

方時腳底抹油，在溜之前用口型對顏康說了句：“待會兒見。”

又輕輕地將這間小辦公室的門合上。

走出十幾步，他忽然調轉方向，來到了出版社靠墻的一排排書柜前。

心中突生好奇，他想知道顏康的導師是誰。

出版社里，樣書很多。方時很容易就找到了剛才在顏康辦公室瞧見的那幾本書。

高鴻業。

方時在心中念了幾遍這個名字。一時之間，似乎有點陌生。

畢竟他不是專業學金融的。

正當他打算離開時，他又忽然瞧見，最左排的書架每一欄都釘上了標識牌，但內容卻空空如也。

似乎是給一批書預留了一些位置。

方時走過去。

“人民大學新編百余種教材計劃。”

“《西方經濟學》高鴻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