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云瑯“霍”地站了起來：“奶奶，您這是什么意思？”

相對于她的激動，顧泯的反應，反倒平靜很多：“孫媳婦，我咨詢了很多醫生，也尋找了很多方法，但我們不得不承認，小野很難醒來了。”

顧泯緩緩地說：“鼎泰是很大一份基業，現在總裁昏迷，人心動蕩，我們總要做點什么，來安撫大家的心。我準備在近期出臺文件，把我還有小野名下所有股權，繼承到小孫女身上，到時候，你我將是她共同的繼承人。在她成年之前，我這老骨頭能撐幾年，就撐幾年，會以鼎泰接班人的要求培養她，我也會為她保駕護航。”

蘇云瑯的心急速墜落，像有什么東西牽連在那上面，讓她不可直視。蘇云瑯的聲音變得尖銳，她誓死護衛著什么，不許他人去觸碰：“可是奶奶，秦野還沒死呢！”蘇云瑯戳破顧泯這些安排上的窗戶紙，十分尖銳地說：“你從現在開始，就為他安排后事，這恐怕不好吧！”

“你怎么說話！”顧泯的拐杖戳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什么死不死的！”

這一次，蘇云瑯沒有退縮，她直面著顧泯的質問，不卑不亢地說：“可是奶奶這些安排，就是把秦野當做一個死人了。”

“奶奶，您記得您曾對我說過什么，又是多么思念著秦野么？”蘇云瑯放低了音調，輕輕地說，“現在，他就在我們身邊，只是靜靜沉睡著。奶奶連四年都可以等，就不能再等秦野幾天么？”

顧泯的聲音微微顫抖，她知道，自己和蘇云瑯，是這世上最愛秦野的兩個女人。但她真的沒法等，只能做出如此殘忍的決定。

有時候死是解脫，而生，才是永無止境的受難。

我們可以忠貞地懷念一個死人，但守著一個有呼吸，有心跳，但可能再也醒不來的親人？對不起，即使強大如顧泯，她也沒有這種決心。

人的堅持在不可抗力面前，有時候顯得那么渺小。

顧泯忍住一絲哽咽，故作剛強地說：“孫媳婦，有時候并不是我愿意，而是大局逼我做出選擇。我把話先說到這，你不用著急回答，等過上一陣，我還會來找你的。”

顧泯像非常疲憊，她拖著衰老的身體，一步步走出了病房門。從顧泯佝僂的身影上，蘇云瑯可以想象她的無奈。

但她只是可以理解，卻無法接受顧泯的妥協。

無論經受怎樣的打擊，蘇云瑯都會默默守護著秦桑，她堅信他會醒來，因為這世界上還有她，還有孩子，還有那么多他在意的事。

秦野他，一定不舍得丟下她們不管的。

蘇云瑯坐到病床旁邊，輕輕握住秦野的手。她把秦野的手放在自己頰邊，感受從他身上傳來的提問。“奶奶剛才說的話，你別介意。”蘇云瑯蹭著秦野的手，喃喃地說，“不管別人怎么想，我都會一直守著你。秦桑，就算為了我的守候，也請你一定要醒來。”

只有在空無一人的時候，蘇云瑯才敢卸下偽裝，喊出內心牽掛的那個名字。

“拜托了，秦桑，請你為了我，醒過來。”

一個月之后。

腦外科的醫生護士們，跟蘇云瑯漸漸熟稔起來。他們都很喜歡這個笑起來溫和，像水蓮花一樣溫柔的夫人，但在喜歡之余，也在暗暗替她惋惜，因為她先生，已經超過一個半月沒醒了，太太還懷著孕，挺著一個大肚子，他們想想就覺得辛苦。

很多護士都勸蘇云瑯，照顧病人這件事，不需要太親力親為。可對于這些善意的建議，蘇云瑯只是微微一笑，她堅持給秦桑翻身、擦身，料理他的大小事務，雖然非常辛苦，可是也甘之如飴。

可是那天，還是出事了。

老人家有句老話，叫“七月不活八月活”，也就說懷胎七月早產的孩子，成活的概率比較大，如果孩子懷到八月才出生，反而更可能流產。

事情發生的那天早晨，蘇媽媽特意來到醫院，對蘇云瑯如此叮囑了一番。蘇云瑯暖暖地聽著媽媽的話，心里卻覺得她媽媽在更年期，想事情難免絮絮叨叨。

“沒事的，媽媽，醫生們都說，孩子很穩定了。”蘇云瑯暖暖地笑著，“再說我就在醫院，哪怕出了什么事，也好解決。”

“呸呸呸！童言無忌，你聽聽你自己說的什么話！”蘇媽媽教訓了云瑯一通，以長輩的姿態教導她，“閨女，你是從我肚子里爬出來的，我最了解你了。你那個倔強啊，跟我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醫生們都跟你說了，讓你不要這么勞累，可你呢？你恨不得一周七天都住在醫院里，你快不知道家里是什么樣了！”

“哎呀，媽！”蘇云瑯溫言軟語地勸著她媽媽，“這不是因為秦桑在嗎？我住在醫院里，會更方便照顧他，VIP病房里的條件很好，跟在家里沒什么區別。”

蘇媽媽看著云瑯笑著的模樣，頓時沒脾氣了。她知道，女兒對秦桑一片情深，自己說什么也不頂用，所以她嘆了一口氣，算是妥協道：“好吧，知道我說不過你，現在你爸爸出院了，媽媽的時間也比較多，我有時間，就道醫院多陪陪你。”

蘇媽媽點了一下蘇云瑯的額頭，嗔怪道：“你呀！”

見媽媽不生氣了，蘇云瑯開始撒嬌：“謝謝媽媽，你對我最好了！”

她送媽媽出了門，又在醫院外轉了一圈，買了一束鮮花。云瑯聞著鮮花的花香，覺得把她插在花瓶里，一定會非常好看。

她有驚無險地走到了十樓，再穿過一道走廊，就能回到秦桑的病房。蘇云瑯毫不設防地想著心事，沒有料到，有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小病人，竟從走廊上瘋跑過來，一下子撞在了她身上。

一切就像電影里的慢動作，孩子的驚叫，大人的責罵，蘇云瑯緩緩摔倒的畫面，交纏在了一起。

在與地面接觸的瞬間，蘇云瑯緊緊護住了自己的肚腹，她好像感覺到，生命的氣息在不斷流逝，一個值班小護士尖叫道：“血，好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