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那些關于孟州的閑言碎語，最終還是化成了實體A4紙，不只一張，是密密麻麻貼滿了學校布告欄的很多張。那些A4紙上只有一句話——孟州是個死基佬。

當布告欄前擠滿了人時，黎夢也沒有想過要去看看。她對熱鬧的事情從來不感興趣。直到聽到那群人的嘴里時不時念叨著一個名字，那個名字就像她心里的一句短咒。

她還是穿過人群，走到了布告欄前，看清了紙上的字，她幾乎沒怎么思考就開始伸手撕紙。

后面的人群開始嘩然，她冷靜地回頭，冷靜地撒謊:“是政教處王主任讓我來處理的這些東西的，你們有什么想說的，盡管去找王主任說?！?

一提到王主任，好事者訕訕閉嘴，圍觀者三三兩兩慢慢走開。最后只剩下黎夢繼續撕紙。

究竟是用什么貼的啊，為什么有些地方這么難撕，黎夢心里默念著牢騷。

“也不必撕得這么干凈吧。”突然有個聲音在黎夢的身后響起。

黎夢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孟州。

黎夢回應道:“因為我有強迫癥，必須得撕干凈?！?

孟州走到她的身旁，也開始仔仔細細去那些殘紙的邊邊角角，他開口道:“謝謝你，你還挺有正義感。”

“我看不慣這些像小學生一樣的把戲?！?

最后處理完所有紙屑，兩人道別時，黎夢才輕聲又刻意地告訴孟州自己的名字。

哪怕只是在他的大腦里多留下一點點關于自己記憶也好，黎夢這么想。

7

又一個周五值日時，黎夢照舊開啟了快沒電掃地機器人模式。

直到身后一個聲音響起，嚇得她一激靈。

“你怎么一個人在掃地，需要幫忙嗎？”是孟州在說話。

黎夢對這個聲音無比的熟悉，她佯裝淡定回頭轉身，還附上一句：“原來是你呀。”

她頓了頓，“我很快就會掃完了，所以不用了，謝謝。”

“很快就會結束啊，那我等你值日完?！?

“你等我做什么？”黎夢幾乎是脫口而出，說完她有點后悔，自己的聲音似乎有點大，不知道會不會被教室里同班同學聽到。

“嗯……我想應該是表示一下感謝。”

“好……”黎夢這次壓低了一點聲音，“你等等我。”

黎夢轉身就拿起掃把走進教室，她輕巧地將掃把扔向后門的掃把的堆積處，背上書包就再次走到了孟州面前。

“這么快？”孟州發出感嘆。

“是一起值日的同學是很好，他們會體諒我的?！崩鑹舭l現自己在孟州面前總能流利地編出謊話，和平時的她不一樣。

“那走吧?！泵现菪π?，他覺得眼前這個看起來不起眼的學妹，似乎遠比他想得有意思。

“去哪兒？”

“喝一杯？”

“我可不會喝酒。”黎夢斷然拒絕。

孟州失笑，“學妹同學，是奶茶好嗎？或者，是咖啡也可以，我只是想找個地方可以坐下好好跟你說聲感謝。”

“太……客氣了……”黎夢不好意思地應聲。

8

最后他們選了一家咖啡店。

因為黎夢實在拿不定主意選哪家店，所以還是去了孟州常和朋友去的咖啡店。

孟州平常很少喝奶茶，除非和他出來的是女生，他一般不太會記奶茶的名字，每次都是女生點單完，他附上一句：“和她一樣?！?

不過看來今天，有人搶了他的臺詞。

他點完一杯美式，黎夢不緊不慢跟上一句：“和他一樣。”

他們找了一個合適的位置坐下，是一個有綠植環繞和遮蔽的地方。

“說起來很慚愧，你的名字我還沒有記得很牢?！?

“我叫黎夢?！?

“黎夢，我是孟州?！?

“發現我們的名字可以玩成語接龍……”，黎夢突然意識到自己在說冷笑話。

見對面人的話語停頓下來，孟州適時笑出來，證明這個冷笑話確實是好笑的。

他突然想弄出一出惡作劇。

于是他說：“謝謝你上次幫我撕掉那些東西，雖然我確實是同性戀，但我還沒有打算公開?！?

黎夢的心像被錘了一下，雖然她有聽說過那些傳言，但是現在得倒孟州的親口承認，她還是有些錯愕。

她看不到自己的臉，只覺得左頰的熱氣飄飄忽忽到了右臉，她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么，好讓孟州的坦白不那么尷尬。

她緊張開口道：“其實……這種事情在現在大家的接受程度已經很高了，喜歡誰是每個人的自由……”

看到她緊張到結巴，他覺得自己達到了惡作劇的效果，噗一聲輕輕笑出來。

黎夢更加不知所措，她盯著他的笑容，手腳冰涼。

“你真的很單純善良。”孟州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我……其實是開玩笑的。”看著她無措又緊張的樣子，他說話也不自覺結巴起來。

“哈？”黎夢還是沒有反應過來。

“你喝口咖啡，聽我慢慢說?！泵现莅牙鑹裘媲暗目Х容p輕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接下來的時間里，孟州講述了自己為什么會被貼上那些紙。

的確是些幼稚的把戲，孟州交往了新女朋友，而他新女友的愛慕者搞了那一出把戲，傳言他是同性戀，就好像這樣那個女生就會回心轉意。

“我和她是很久的好朋友了，只是最近才正式成為男女朋友?！泵现菡f起他女朋友的時候，眼睛都在放光，“她當然不會相信那些東西。”

“只能說明你的女朋友也和你一樣受歡迎?！崩鑹裘嫔吓d奮，其實心底已經痛到麻木。

她都不敢細想，孟州的女朋友是怎樣光彩照人，相比之下，她是怎樣灰頭土臉。

“我可不受歡迎，哈哈哈哈……”孟州的笑容還是那么燦爛。

黎夢想拼命記住這張笑臉，她想以后也許更沒什么機會單獨坐在他的對面，完完整整看到這張臉了。

9

那次咖啡店相別之后，黎夢幾乎再沒碰見過孟州。

也許是孟州的學業變忙了，也許是孟州的課外時間更多留給了陪女友。

黎夢沒有意識到，其實是自己低頭的時間更多，她越來越不發留意身邊的誰誰誰，如果說別人是她不想留意，那么孟州就是她留意會從心底深深地痛起。

生物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她這樣的麻痹自己其實是在保護自己。

時間匆忙流淌間，她就升到了理科班，距離文科生的班級更遠了。

理科班的確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味道，但這遠比不上那些奇奇怪怪的題。

黎夢剩下的高中時光，似乎都是和這些奇奇怪怪的題做著斗爭，黎夢只有它們，但慢慢也樂在其中了。

直到有一天，孟祈佑在跟別人說話時，突然驚醒了她的做題夢。

孟祈佑說：“今天天氣真好，怪不得高三選擇在今天拍畢業照呢?！?

高三已經要畢業了嗎？

和他的最后一點聯系也要斷道了嗎？

黎夢放下筆，站起身，向門外走去。

黎夢的同桌看看自己手腕上的表，對黎夢的背影喊道：“離上課還有2分鐘，你干什么去？”

黎夢聽到了，但沒有理會。

她走下一樓的時候，正好打起了上課鈴，于是她改走變成跑，加速往孔子像方向移動。

每一年的畢業照都會在孔子像下拍攝，她不會記錯的。

10

孔子像下正有班級正在拍照，攝影師說：“來，同學們，都看鏡頭，三二一！”

黎夢在人群中找尋孟州的臉。

那張深刻在她印象中的臉。

“好！拍好了，同學們有序下臺階?！睌z影師再次出聲指揮道。

黎夢隨手抓住一個剛下臺階的學生，問道：“同學，這是已經拍到幾班了？”

“13班?！蹦侨嘶卮鸬?。

“文科班已經拍完了嗎？”

“拍照是按編號來的，前6個班是文科班，他們早拍完了離開了吧?！?

黎夢想，自己原來還是來晚了。

黎夢幾乎是一秒就回到了自己原來的狀態里。

最后一面也見不上啊。

哪怕只跟他說一聲畢業快樂也好，哪怕看見他的女朋友自卑到扭曲也好，也比就這樣再也沒有一點聯系好。

黎夢不喜歡寫日記，但還是在那天回家后，寫下了文字——

“我想大多數人，不會理解我對孟州的喜歡，我只不過是見過他的面，然后說過幾句話而已?？上矚g這種事怎么能被定義呢？晦暗的我就是喜歡那燦若陽光的少年，即使這是我一個人的孤單心事。我的喜歡是不能靠岸的小船，我給它起了名字叫作‘離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