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立陽還沒走兩步，就聽見身后的楊倩弱弱地說道：

“那個，老大，這是我的客戶……”

“你啊，太年輕。蕭億大廈那么好的地段都沒推銷出去，還得讓我來給你上一課。”陳立陽做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

“地段好太貴了又有啥用嘛。”楊倩嘟囔道。

“上課”這個由頭用的好，楊倩終究是年輕人拉不下面子，對陳立陽還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覺得對方可能真的只是上個課，最后簽單子還會交由自己來簽。

見換了個中年男人出來，姜山也沒在意，這是人家中介公司內部的事。

陳立陽摸出一盒芙蓉王，討好地笑道：“抽煙嗎？”

姜山與趙以琴一一回絕，陳立陽本來想給自己點一支煙的，結果一看客戶都不抽，他很識趣地塞了回去，又問渴不渴要不要喝茶。

與客戶問啥才答啥的楊倩相比，陳立陽的服務態度確實沒話說。

“沒事，你就帶我們去看寫字樓吧。”

“好嘞，那坐我車吧。”

靖江路在市中心的邊角位置，算不上繁華，但地鐵交通完善，通勤方便，也有不少寫字樓喜歡安家在這。

陳立陽邊開車邊嘮嗑道：“姜先生是吧，我跟您說，靖江路這邊的寫字樓特別適合您這種年輕有為的人入住，因為風水好啊，附近有好個白手起家的互聯網公司都做大做強了。不知道您信不信風水啊，我的態度是反正不要錢，多少信一點。”

“哦？”

閑著也是閑著，姜山不禁想逗逗這人，“我是信風水的。可是你說這里已經有不少老板成功了，那龍脈豈不是已經被人占據，我們這些后來者連口殘羹剩飯都分不著了？”

陳立陽發覺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尷尬地打了個哈哈，找補道：

“這個嘛，風水也是分很多種的，我聽說互聯網最近不是有個什么共享經濟的概念很火嘛，興許這個互聯網行業的風水，也是共享的。”

“共享風水是吧？”姜山好笑道。

“對對對。”

陳立陽連忙換了個話題，又說道：“靖江路這邊的一些寫字樓，其實是我的一個朋友交給我打理的，價格什么的都好說，您到時候看著，想砍價我這邊直接一個電話過去就能問著。”

“好。”

姜山剛應了一聲，忽然感覺手邊有點癢，原來是趙以琴輕輕戳了自己。

姜山轉頭一看，只見趙以琴伸出兩根指頭，比了個“耶”的姿勢。

姜山：“？”

咋還樂呵上了？

趙以琴郁悶地翻了個白眼，掏出手機發信息給姜山看：

“這人是個二房東。”

“租寫字樓也有二房東？”

二房東說白了就是從正經房東那租下房子，然而再以更高價賣給租客，剛畢業找租房的學生經常能碰到這種人。

趙以琴回復道：

“很多的。有些小企業想進駐甲級寫字樓來提升自我形象，但是又沒資金，正好給這種二房東鉆空子。他們把寫字樓的好幾層給租下來，拆成很小的面積分別租給小公司，利用差價賺大錢。”

看似好像每個人都贏了，小公司如愿以償住入甲級寫字樓；原房東整租給二房東就能省心省力；二房東在靠差價賺無本買賣的錢。可實際上中間環節只要出現任何一絲差錯，馬上就會陷入無限的扯皮，甚至有些二房東干脆就只是個轉租戶而已，一旦二房東跑路，小公司第二天轉頭就被趕出去也不是沒可能。

哪怕江山工作室真想租到一個合心意的辦公樓，也犯不著掉進二房東這種坑里。

“那等會兒找個借口走人？”

“嗯。”

靖江路馬上到了，陳立陽還不知道后座的兩人交換了什么信息，他吩咐楊倩下車去給客戶開車門，他自己則笑呵呵地在前頭帶路。

“我先帶您看看400平的。”

“不用這么大，200平的就差不多了。”姜山回絕道。

陳立陽卻執意帶路，勸說著400平的好，“姜先生，我們都知道互聯網的發展前景有多好，一旦您的公司發展起來，200平肯定不夠用。現在寫字樓的年租也越來越貴了，每年都至少要往上浮動個10%，不如提前選好400平，以后也省去搬公司的麻煩。畢竟換地址就要去工商局變更營業執照，一旦走流程慢了還可能被審查，您看，犯不著這么多事不是嗎?”

畢竟對接的都是開公司的客戶，陳立陽對行業的彎彎繞繞很清楚，自以為切入姜山的命門了。

可他哪知道獨立工作室這種存在，常人眼中400平可能還不夠用，但200平左右的辦公室足夠獨立工作室發展很久了。

姜山不動聲色，默默觀察著靖江路的寫字樓。

比起蕭億大廈，這邊的寫字樓可就凸顯出一個老舊的氣息，墻壁和地板也不夠整潔，電梯里甚至還有貼的小廣告海報。

陳立陽知道姜山在觀察什么，他咬咬牙，說道：“姜先生，我們接下來看的那個400平辦公室，月租只要四萬出頭。”

姜山愣了愣，比蕭億大廈翻了一倍的面積，居然價格還便宜了一萬？

兩地可都在市中心，又不是市區和郊區的差別。

等到姜山看到那400平的辦公室時，心中更是奇怪，屋內設施一應俱全，也是拎包入住的類型。環境也沒差多少，窗明幾凈，光照通透。

難不成真撿著便宜了？

姜山納悶地從老板室走到主廳，一間間房來回看，都沒發現問題，但看見陳立陽身后的楊倩低著頭緊盯自己的腳尖，姜山有些明悟，看來還是藏東西了。

其實在這400平的空間里走來走去時，姜山就已經感覺有點不對勁。

早上可是在蕭億大廈的200平辦公室探過好幾回了，這兩者之間的大小翻了一倍，按理說差距應該肉眼可見得多。

但姜山總覺得這400平，好像也沒大到哪去啊？

姜山看向陳立陽，笑道：“該不會這個400平，是公攤出來的吧？”

“這……”

陳立陽眼皮不自覺地跳了兩下。

租寫字樓是按平方米算的，那么租賃面積里面可就大有文章了，240平的寫成400平，油水瞬間暴漲大半，畢竟物業費也是根據平米數算的。

一般租戶不太會去丈量面積，主要是看隔間的使用率，跟他們所預想的公司規模差不多，也就糊里糊涂地訂下來了。

當然陳立陽也不是沒遇到過較真的客戶，他馬上諂笑道：“這個，公共走廊和洗手間，肯定是算在公攤面積里的，您去看看別的寫字樓，都是這么定的，這是規矩，我們也沒辦法。不過我可以保證，公攤面積也就50平左右，350平的月租四萬，您想想，還是很便宜的。”

姜山卻不依不饒，轉頭往電梯口走：

“那我去找個卷尺過來，量一量到底有多少平米。”

陳立陽這下急了，要是真丈量出只有200多平的大小，那他不僅這單生意完蛋，傳出去他這個人也別想在房產界混了。

他攔住姜山，順便給楊倩也使眼色，說道：“姜先生，這種小事就別麻煩您了，讓您助理去做就好了，我的助理也會陪同過去，就在樓下的物業處。我們倆先去看看別的辦公室吧。”

陳立陽這時還想著渾水摸魚，讓楊倩穩住趙以琴，他自己則把話題引向別處，找一些正常面積的辦公室蒙混過去。

卻聽姜山笑了起來，指著趙以琴說道：

“你說錯了，她才是老板，我是她助理。”

“啊？可是……你們……”

怎么一下就從富二代配美女秘書，變成白富美包養小白臉了？

見把陳立陽唬地一愣一愣的，借找卷尺離開的理由也有了，姜山沒興趣再在他這浪費時間，帶趙以琴轉身進了電梯。

陳立陽估計還存在幻想，等著姜山他們坐電梯回來，究竟要被晾多久才能反應過來就不知道了。

“呼……”

除開陳立陽的中介公司，網上還有其他許多選擇，但這一趟下來，姜山也看出獨立工作室租寫字樓的麻煩了。

正規一些的，面積都是往大了起步開租，獨立工作室用來太浪費。不正規些的，條條框框的坑又太多，很容易惹一身騷。

寫字樓確實是互聯網小企業的最佳選擇，但又說不上是獨立工作室的良配。權衡利弊之下，姜山甚至開始想找廠房進駐了。

不過這種又不像寫字樓一樣設施齊全，基本拎包入住。如果找廠房或者某些科技園區，大概率是些毛坯房，裝修又要花一大筆錢，還要費裝修的時間。

姜山正頭疼著，趙以琴靠在電梯墻壁上，忽然開口道：“謝謝。”

“嗯？怎么了？”

“……當然是謝你幫我解圍了。”

姜山知道她的“解圍”說的是哪件事，只是在姜山看來，剛才那句玩笑話只是用來嗆陳立陽的。他撓撓頭，有些不知所措。

趙以琴嘆了口氣，旋即又笑了笑，“你還真是憨。陳立陽把我當助理叫我去拿卷尺，我在那個處境其實不好做。站著不動不理睬就算給人甩臭臉了；解釋自己不是助理，反而畫蛇添足，讓局面更尷尬；如果真聽陳立陽地去做，我又不喜歡那個二房東，聽他差遣太不爽了。”

當有人先入為主地給人貼標簽時，標簽本身也成了一種束縛。

其實陳立陽以為趙以琴是助理也很正常，畢竟來租寫字樓的誰不是開公司當老板的？當老板的誰不是與手底下人高低分明？哪來像獨立工作室這種搞人人平等的？

姜山理解了趙以琴的想法，安慰道：

“沒事，我們都是平等的合伙人。”

“謝謝。”

趙以琴甜甜地笑道。

這種小細節才是最觸人的地方，因為這源于姜山的第一反應，真正體現了他內心的潛意識。

“那接下來怎么做，還要繼續看寫字樓嗎？”趙以琴問道。

“我再想想吧。咱們中飯還沒吃，先找個餐館落腳。”

兩人坐地鐵回到心玩大廈附近，畢竟平時在這生活慣了，知道許多餐點。

本想找個蒼蠅館子隨便吃點，不過在路上倒是先遇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

也就是姜山曾經的福利院。

見姜山盯著福利院的門牌有些愣神，趙以琴頓時理解，這就是姜山小時候住的地方吧？

趙以琴以為姜山是觸景生情，想回福利院看看，她開口詢問道：

“要進去嗎？”

“不是，我只是想起福利院旁邊的街機店了。說來有些幼稚，我小時候的夢想很簡單，就是住在街機店里，每天醒來就能打游戲……”

姜山笑著說了兩句，忽然定住了。

他左手掌攤開，右手順勢一敲，猛地反應過來——街機店還真不失為一個好選擇！

孫胖子當初決定放棄開街機店。然而自從上次殺戮尖塔出來后，孫胖子還時不時來店鋪這打游戲，那說明這家店鋪應該還沒有被出租出去。

這家街機店姜山可是熟的不行啊，上上下下加起來差不多就有200平米，正好符合姜山的需求。電路什么的孫胖子肯定也熟，可以幫忙接線。店內裝飾雖然有些不正經，都是些街機和游戲機以及電腦，可是他們這種游戲開發的行業，哪家不是伴著一堆游戲機和大屏幕呢？

姜山越想越心動，孫胖子他也熟，就算有不符合規定的地方，要搞裝修，也是輕車熟路的事，更何況這地段的價格肯定不高，附近也有地鐵路，就跟心玩大廈差不了多少距離，毛源和茶茶子他們每日通勤幾乎不會有什么大變動。

那還等什么？

“走，我帶你去個好地方。”姜山招呼趙以琴道。

他們倆一路直奔街機店，馬上就看到又是店門大開的樣子，孫胖子還在里面打游戲呢。

能開街機店的，肯定都是愛玩的人，孫胖子也是一日不消停，說是街機店關門，實際上都偷偷瞞著家里人來打游戲。

一見姜山出現，孫胖子也是沒個正行，抹了抹手柄上的油，點點頭就算打了招呼。

姜山也是直接開門見山道：“老孫，我來是想問你，你這店鋪租不租？”

“啊？”

孫胖子看了一眼姜山背后的趙以琴，兩人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江山工作室這個名頭并沒有隨著2048火出圈，但對于孫胖子這種默默關注姜山動態的人，孫胖子聯想了一番，一拍腦門，馬上心中有數了。

“你小子，是想自己開獨立工作室是吧！”

跟孫胖子說話就是暢亮，姜山點了點頭，笑道：“沒錯，你這邊租金多少，我把這個店給盤下來。如果你以后想來打街機，也可以隨時來，也不影響你生活。”

“唉，說這些干嘛。”

孫胖子拍拍胸脯，說道：“這店鋪就是我家的，你想要，直接拿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