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敢公然駁斥上司的，是一個文官打扮的中年人。只見他上前一步，緊盯著高第說道：“諸城既已收復，豈可輕言撤退，白白的將大好的河山拱手讓人？而且，如果只守山海關的話，未免太過兇險。只要一戰失利——山海關失守，敵軍便可以長驅直入，直殺到北京城下了！”

高第覺得此人眼神甚是銳利，仿佛能看穿自己一般。自己被他這么一看，頓時覺得渾身的不自在，便悄悄的問左右：“此人是誰？”

旁邊有人小聲的告訴他道：“此人是山東布政司右參政、寧前道——袁崇煥。”

高第一聽此人只是個小小的寧前道，官職比自己小的多，便滿不在乎的說道：“山海關乃保護京師的第一大要塞，豈是關外那些無關緊要的所謂‘要塞’可以比擬的！不必再說了，本官主意已定。傳令下去，明日關外兵馬盡數撤入山海關內！”

可惜，高第偏偏碰上的是不賣他帳的袁崇煥。誰都看的出來，什么保護京師？保護高第他自己才是真的！寧遠城不但袁崇煥煞費苦心筑成的，而且也是孫承宗布置的寧、錦防線上的一個重要據點。孫承宗就是靠著這條寧、錦防線，步步為營的收復了近四百里的失土，使敵人不能前進半步的。現在，敵人還沒有來，就要讓他放棄整個寧、錦防線棄城而逃，他當然不干了！

他瞪大了雙眼，聲色俱厲的對高第說了道：“我身為寧前道，就要與寧遠城共存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絕不做臨陣脫逃的窩囊廢！”說完，也不管目瞪口呆的高第和驚訝的眾人，竟自甩袖而去了。

高第被袁崇煥弄的甚是尷尬，好半天才緩過神來。他心想：這個袁崇煥明明是個文官，怎么比武將還要倔呢？這個家伙，以后還是能不見就不見的好。看剛才他那個架勢，就是個不怕死的主。要是把他給逼急了，非跟自己拼命不可。既然他非要守著寧遠那座孤城不放，那就讓他去送死吧！撤兵的事還是得趕快進行，要是撤慢了，等韃子的大軍攻過來，那可就撤不回來了。

想到這里，他下令道：“傳令下去，明天火速將錦州、右屯、大小凌河、松山、杏山的守兵都撤回來，越快越好。至于那個袁崇煥，既然他執意不肯撤兵，那就隨他去吧。”

次日，除了袁崇煥管轄下的寧遠和前屯衛的明軍外，其他關外的明軍都接到了緊急撤退的命令。

這些明軍接到命令后，十余萬石軍糧也扔下不管了，大家一哄而散，一窩蜂似的朝山海關涌去。

各城關的漢人百姓見明軍撤了，也都慌忙拖家帶口的跟著往山海關跑。一時間，在通往山海關的各條道路上，漫山遍野到處都是撤退的明軍和平民。放眼望去，除了人，還是人！

為什么老百姓也跟著跑呢？不光是怕異族占領后會到處燒殺搶掠，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那時韃子還處在奴隸社會，漢人、朝鮮人要是讓他們給抓去了，就成了連牛馬都不如的奴隸了，能不跑嗎？

撤退行動沒有一點計劃性，大家一窩蜂的涌向山海關，結果造成了混亂不堪的失控局面。在撤退的道路上被踩死擠傷者無數，哭喊聲不斷。一但前面有人被擠倒，馬上就會被后面涌上來的人群踩在腳下，活活給踩死。這哪里是在撤退啊，簡直像是在逃命嘛！

如果此時，韃子的鐵騎從后面掩殺過來，后果將不堪設想。好在這時韃子還沒有動靜。雖說撤退的途中死了不少人，可傷亡的絕大多數是老百姓，幾萬士兵總算是安全撤回了山海關。

※※※※※

沈陽，金國（滿清的前身，史稱后金）的皇宮。

金國的大汗——努爾哈赤，在得知明朝遼東經略孫承宗已經被罷職還鄉的消息后，高興的笑了起來：“這個孫承宗，居然將本汗的大軍擋在這里四年。現在他不在了，看還有誰能擋得住我大金國的鐵騎！”

軍師范文程也面露喜色的問探子：“那現在明軍的統帥是何人？到任后有何作為？”

孫承宗到任后的這四年，可讓范文程這個軍師傷透了腦筋。孫承宗步步為營，先是同意袁崇煥筑寧遠城，使山海關多了個外圍屏障，增加了攻打山海關的難度；接著又興建了錦州等眾多要塞，與寧遠一起構筑起了寧、錦防線，硬使將能征善戰的八旗大軍給逼退了四百多里地。這幾年，范文程這個軍師費盡了心思，也沒能想出能夠攻破這道惱人的寧、錦防線的方案來。現在，孫承宗不在了，這道近乎完美的防御工事會不會出現破綻呢？

探子回報說：“新任的大明遼東經略，是一個叫高第的文官。他一到任，就下令將關外的明軍全都撤回山海關去了。現在山海關外，也就只剩寧遠一座孤城還有明軍把守著，沒有撤退。”

“哦，竟有此事？”努爾哈赤聞言先是一愣，繼而哈哈大笑道，“真是天助我也！天啟小兒（明朝天啟皇帝）竟然派這么一個膽小如鼠的廢物來接替孫承宗，看來本汗打入山海關是指日可待了！”沒費自己的一兵一卒，堅固的寧、錦防線就讓明軍自己給毀了，也難怪努爾哈赤會欣喜若狂了。

軍師范文程聽說寧遠的守軍竟然沒撤，微微皺了皺眉頭，問探子：“可知現在寧遠的守將是何人？”

“聽說是大明的寧前道，袁崇煥。”

“袁崇煥雖說是個文官，但他是孫承宗的得力部下，深得孫承宗的器重，想來必非泛泛之輩，還是小心為妙。”想到這里，范文程對努爾哈赤說道：“大汗，攻山海關，必先取寧遠方無后顧之憂。而寧遠的袁崇煥既然敢抗命不撤，據寧遠一座孤城獨抗我大軍，必有過人之膽識。有此人在，攻打山海關還是從長計議的好。”

如果寧遠城駐扎有重兵的話，在八旗大軍進攻山海關時從后面掩殺過來，與山海關的明軍來個內外夾擊可就麻煩了。看來還是軍師說的對，先解決寧遠再說！想到這里，努爾哈赤點了點頭，問探子：“寧遠現有多少兵馬？”

“不足一萬人。”

“哈哈……范先生多慮了。”努爾哈赤笑著對范文程說道：“寧遠只不過是孤城一座而已。區區不到一萬的守軍，就算他袁崇煥有三頭六臂，也擋不住我大金十三萬精銳八旗將士。本汗就先拿下寧遠這座孤城，盡殲關外的明軍；再乘勢揮師直取山海關。哈哈……只要拿下山海關，就可以打進中原去了！”

一想到可以打進中原去，努爾哈赤就心動不已。在他還是明朝龍虎大將軍時，曾經去過北京朝貢，親眼見過北京城的繁華，明朝皇宮的富麗堂皇……至今仍讓他羨慕不已。相比之下，沈陽和沈陽的皇宮又算得了什么？

范文程也不好再說什么了。但不知道怎么的，他總覺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對勁，有一種不安的感覺。明軍的戰斗力、士氣都遠比八旗兵差的多，這是世人皆知的事；再加上這次八旗的兵力是寧遠守軍的十三倍，攻小小的寧遠城當然是不在話下了。就算是山海關的明軍，真的肯放棄山海關傾巢來救寧遠，恐怕也改變不了寧遠城的命運了。自己是不是真的多慮了？

努爾哈赤見范文程沒再說什么，便傳眾貝勒、將領進宮議事，準備大舉攻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