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那天，安格斯一大早就開始捯飭自己。先是仔仔細細地洗個澡，洗完之后，又對著鏡子整理了半個小時的頭發，但最終，還是沒能制服卷發的傲嬌。波浪一樣的頭發整齊地梳向一邊，打卷的淡金色劉海在額頭處翹起，安格斯本著“我已經盡力了”的心態，走出盥洗室。

他把箱子里所有的衣物全都翻了出來，一件一件在身上比劃，反復糾結了很久之后，他選中了一件深綠色的加絨衛衣，在里面穿了一件白襯衣打底，雪白的衣領豎起，能夠填補衛衣帽子在脖子處形成的空間。下身穿著一條亮橙色的長褲，整個人都顯得耀眼了起來。再披一件黑色的風衣，最后踏上純白色的中幫棉靴。

對著鏡子跺跺腳，再認真審視了一下自己的形象，安格斯覺得挺滿意，這時間花得還是有意義的。而且折騰了這么久，也能減少一些等待的煎熬。

打扮好自己，安格斯就開始收拾背包。他要帶不少東西，比如錢包，雜志，濃縮血漿，防曬藥膏，以及最重要的——圣誕禮物。

安格斯這幾天挑時間出了一趟門，專門去給摩根一家準備圣誕禮物。

他給摩根先生買了一條下端有著一截彩虹斜邊的深灰色領帶，買這件禮物，是因為他實在不知道應該送這位熱情的先生什么比較合適，索性讓導購員幫他了挑一件；他給摩根太太準備了一瓶香水，雖然安格斯不了解香水的品牌和種類，但是，他利用自己絕佳的嗅覺，給這位善良的太太選了一瓶味道最純粹的；他也沒忘記，摩根一家是來倫敦找父母團圓的，于是，他給兩位老人準備了一套中式茶具；至于葉西卡，安格斯對這件禮物苦惱了很久，把幾家商場上上下下跑了個遍也沒決定到底要買什么，最后，在路過一家書店時，他給女孩買了一本《擺渡人》，這里面寫了一個很美好的故事，安格斯覺得葉西卡會喜歡的。

其實，安格斯有考慮過買一本《詩經》，他到現在都記得女孩念詩時向往又失真的樣子，但是，這種純純的投其所好不是安格斯的行事風格，單純只是為了取悅對方的話，那么禮物就將變得極其功利，失去祝福的意味，沒有祝福的禮物就不是禮物了，而是“施舍”亦或是“賄賂”。

收拾好東西，安格斯隨手將背包扔到床上，一屁股坐在窗臺前，開始度秒如年的等待。平安夜的早晨，街道上已經有不少行人了，隨著時間的推移，窗外的世界越來越熱鬧，紅色的雙層巴士上掛著許多裝飾，像圣誕老人的雪橇一樣。整個城市在人們的快樂與喜悅變得色彩紛呈，安格斯也很興奮，但這其實不是屬于他的節日，或者說，這不是屬于血族的節日，“本來也沒有族人把我真正看作過他們的一員吧。”他聳聳肩，無所謂地想著。

安格斯還是有一點點擔心，怕摩根一家不來接他，讓他白等一場。

又過了一會兒，很遠處的街道口，拐彎的車群里出現一個紅點，安格斯一眼便認出了那輛紅色的轎車，他興奮地叫了出來，飛快地在裸露的皮膚表面抹上藥膏，扯上背包，快步沖下樓去。

“嘿，孩子。”在安格斯上車之后，摩根先生和他打起招呼。

“您好先生，圣誕快樂。”安格斯把背包放在身邊，熱情地回復道。

“孫和葉西卡沒來，他們要幫我媽媽準備晚餐，我這個對廚藝一竅不通的閑人就只好自己一個人來接你了。”今天的摩根先生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毛衣，顯得有些老氣，不過還算清爽。

“沒事沒事，本來就是我打擾你們了。”安格斯對于摩根一家的邀請由衷地感激。

寒暄之中，轎車駛過一條條馬路，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我們到了，來見見我的家人吧。”摩根先生停好車，領著安格斯上樓。

門上掛著鈴鐺和圣誕節環，門框上還貼著圣誕老人和麋鹿的貼紙。看著摩根先生掏出鑰匙開門，安格斯默默咽了一下口水，感覺有些緊張。

“九十歲，內向，害怕和陌生人打交道。”安格斯想到了這樣的笑話。

摩根先生輕輕推開門，邁步走進室內，他沖屋內喊道：“孫！我把安格斯接來了！”然后，他轉身朝安格斯招了招手，“進來，孩子，沒什么好緊張的。”

安格斯點了點頭，走了進來。他順手把門帶上，四下觀察起摩根家的房子內部陳設。

實話實說，這間房子不算小了，估摸著有近兩百個平方，可見摩根一家的生活條件還是很不錯的。可是，這里和安格斯家比起來就有點小巫見大巫了。安格斯家是獨棟的四層別墅，內部裝潢也遠比這里奢華。但是，摩根家讓安格斯覺得很舒適，有著自己家沒有的溫馨。

米色的印花墻紙是房間的底色，整體裝修風格很偏現代的家具，門口是三張墨綠色的沙發，兩小一大，電視正對著沙發，一位滿頭白發的老人正坐在沙發上，手握著遙控器，但是，他已經睡著了。

摩根先生和安格斯介紹道：“這是我父親，他年紀大了，現在就喜歡睡覺。”摩根先生笑著搖搖頭，看父親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嬰兒。

安格斯點點頭表示理解，人類的壽命相對血族來說很短，這個老人很明顯已經快走到人生的終點了。

摩根太太并沒有回復摩根先生剛剛的呼喊，估計是在廚房里忙得不可開交。

于是，摩根先生領著安格斯前往廚房，安格斯把背包放在門邊的鞋柜上，跟了上去。

廚房里的味道很雜，有腌料、奶油、芝士、黃油、黑胡椒、布丁、嫩羊肉、火雞等等，但是，安格斯沒能從里面找出一絲一縷的橡子味。

“母親，我把那孩子帶回來了。”摩根先生先和母親打了個招呼，再朝妻子點了點頭，并附帶上和煦的微笑。

安格斯逐一和兩位正忙碌著的女士問好：“圣誕快樂。”

兩位女士熱情地對安格斯表示了歡迎，并邀請他品嘗剛剛做好的烤松餅。安格斯委婉地拒絕了他們的邀請，和摩根先生一起退出了廚房。兩位對廚藝一竅不通的男士，還是不要礙手礙腳的好。

安格斯回到客廳，從鞋柜上把背包拿起，從里面取出已經包裝好的禮物。將他們整齊地放在了圣誕樹下。

“那我就先感謝你的禮物了，孩子。”摩根先生沖著安格斯說道，“葉西卡應該去書房了，你可以去找她玩。書房就在前面左手第二間。”

安格斯高興地朝摩根先生點頭示意，拎著包就向書房跑去。

他在門口站定，輕敲了兩下房門，里面無人應答，他伸手又敲了兩下，還是沒有響動，不過，橡樹子的香味已經從門后悄悄飄了出來。安格斯笑了起來，他知道女孩肯定躲在門后，于是，他輕輕將門推開，向里面望去，理所當然地沒看到人，接著他“毫無防備”地邁步進門，順理成章地被西卡從背后嚇了一跳，看著女孩得逞之后的笑容，安格斯第一次覺得嚇人游戲這么有趣。

接下來，葉西卡帶著安格斯參觀起自己的眾多“藏書”，有一些是很有名的歐美名著，比如《三劍客》《呼嘯山莊》《飄》《巴黎圣母院》；有一些則是摩根太太從中國帶來的，比如《西游記》《世說新語》和葉西卡最喜歡的《詩經》。

葉西卡把《詩經》從書架里抽出，快速翻到《蒹葭》那一篇，對著書上的翻譯，和安格斯聊起詩中的人與景。

安格斯在葉西卡的幫助與指導下，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在腦海里形成了一幅近乎褪色的老照片。照片上有大片青蒼蒼的蘆葦，清晨的露水緩緩結霜，順著河水流動的方向，越遠風景就越模糊。他還是理解不了詩人的想法，那虛無縹緲的東西，聽別人講明白很容易，但是想要有所共鳴，那是無法可想的。

上午的時光過得很快，中午時分，大家隨意吃了一些黃油吐司，就算解決了午餐。部分英國百姓對于中午參與圣誕聚會有所忌諱，所以大家并沒有聚在餐桌邊共進午餐。

吃過飯后，摩根先生提議去教堂參加禮拜，卻被摩根太太遏制了，這位女士毫不留情地對丈夫說：“上帝是不會眷顧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信徒的。”

摩根先生明顯被自己太太吃住了，只好打消了念頭，轉頭幫母親布置起餐桌。

不用去教堂了，安格斯在心里由衷地感謝摩根太太，這位善良的夫人已經多次救他于水火。

下午，大家都開始最后的收尾工作。給圣誕樹纏上彩燈掛上彩球，頂上再放上一顆金閃閃的星星。如今的英國家庭還是保留著安裝壁爐的習慣，不過壁爐從燒火的變成了用電的。在壁爐上掛上紅綠色的彩帶和燈帶，再把自帶的壁爐燈打開。在門廊兩側貼上金色的氣球，單調的墻壁上用紅襪子和圣誕花環點綴。再在餐廳和客廳的天花板上吊上一株槲寄生。等四點鐘天黑之后，明黃的色燈光亮起，整個房間都充斥著溫暖與浪漫的氛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