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綠羅蘭在開窗臺，迎風微微顫。

清晨的陽光早在六點前已至。

王小云起身，逐個通知武里、林子蘊和成冽，準備出發。作為此次參賽的小隊長，擔任鬧鈴的任務，他得肩扛。

四人約至江灘公園，在早餐店吃了早餐，一起進賽區。

老羅進不了Cyber技術棚，在外圍的觀賽臺上與他們打聲招呼，他鼓勵說，“最好拿個名次，拿不到名次也不要緊，這比賽越來越像是打架。”

“老羅今天來這么早？”

“老羅不是一直都來這么早嗎，他是很負責任的老師。”

王小云幾人越過觀賽廳，揮別早早進來喊加油助威的老師與同學，進了沿著江灘而建的技術棚。

此次的省賽在網絡媒體上掀起了熱議高潮。很多人說它比看球賽過癮，尤其是H號神舟的無差別攻擊，明明進攻并幾乎控制了所有對手，卻也沒有獲得批次第一的成績。H號的行為導致黑粉增多，但是真性情的絕對支持的鐵粉更多！

與H號神舟有關的武里號也備受矚目，網絡上鋪天蓋地的支持武里號，甚至扒了武里個人信息，她的個人賬號又漲近萬粉絲。

H號VS武里號，這兩個同批次的小隊，已經交過一次手，這次的最終決決賽誰會笑到最后呢？

上午的初賽還在進行，決賽放到了下午。

二十九支隊伍，依次入江，并排預備出發。

武里號由于自身的潛艇型，哨聲開始時就半身潛入江里，緊緊有背部懸浮水面上。除去武里號，還有三支小隊神舟沉入江面以下。

“看吧，我們三中的神舟就是有先見之明，科技感十足。”

場外，面對記者采訪，老羅介紹著。

場內，武里等人緊盯熒屏，神舟才游出五公里，就如林子蘊所料，有賽艇投放電磁干擾彈，這種干擾彈一經釋放，江面幾公里區域內，技術棚與賽艇之間的聯系就會被強制斷開。

“這么早就釋放，看來每支隊伍都很拼。”

王小云寄希望于武里編輯的智能代碼，能在干擾迷霧中，守住自己的核心，不被入侵。

“我們得采取一些主動行為，這場競賽比出了火花。我們不出手，就有可能被群起攻之。”林子蘊說。

“等過了迷霧，再看！”此時，武里等人的技術棚熒屏上信號閃爍，畫面不清，這種情況在其他棚子里也有。

神舟武里號在幾分鐘后，順利脫離信號迷霧區，排在第十名的樣子，緊隨著其他神舟賽艇也脫離信號迷霧區。

“快分析數據！”武里說。林子蘊等人分別負責各自的數據接收。

“防護殼脫掉了五層！”

“也就是說，在剛剛的信號迷霧期間，受到了五次攻擊。”

“我們這是被針對了嗎？”

“也許吧。”

技術棚中熒屏上顯示的神舟武里號，在正常行駛。它在受到五次攻擊后，其智能系統決定給自己加速，在用裝有燃料的防護殼脫落并艦身加速的過程中，防護殼也直直擋去了其身后的脈沖攻擊。

一路加速，在第七名的時候，不再額外使用燃料，保持與第六名相近的速度潛游。此前與武里號有過節的H號神舟，目前保持著第一名的速度。它的速度并不是二十九艘賽艇中突出的，但是計算機技術卻是最“狂野”的，似乎還沒有小隊神舟愿意與它產生沖突。

保持第七名的樣子，應該就沒有哪只小隊會特意針對我們吧。眾人心理想著，但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在后方準備超越前方賽艇的神舟，似乎已經開始朝前攻擊了。

“沒有哪個位置是安全的，處在哪里就有哪里的煩惱。”神舟武里號又褪去一層防護殼，抵擋后面賽艇的攻擊，加速超車進入第五名。

“我們聯系遙控神舟吧？”林子蘊問，成冽開始操作熒屏。小隊成員長期保持注意力的高度集中，現在又是晌午，武里躺旁邊的軟座上微瞇一會。

“武里號神舟等候指令！”

就這樣簡單的聯系上了？林子蘊感到有些好奇，神舟自主駕駛智能有自己的邏輯，感覺蠻親切的嘞！難怪它會按照自己的判斷前進至第七名，又加速攀至第五名。

“嘗試分析最終名次？”林子蘊問，他問出來就后悔了，“不用分析，專注行駛！”

“按這樣的速度，武里號應當可以排在第三和第五之間。”

聽到這樣的回答，林子蘊稍松口氣，沒有再多問。他給武里號自主駕駛智能答復一句，“加油！”

也不知道，一句“加油”到底有沒有用。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武里號一直排在第五的位置，前四名神舟在競速過程中有排名變動，第五名后面的神舟也有沖刺上來的，但是武里號都能反超，保持著第五名的排名。

賽事后半程，也就是七十公里的下游階段，不少十名開外的賽艇挺進十名以內。一直排在第二名第三名的賽艇開始沖刺，與第一名開始了角力賽。能夠無差別攻擊的H號神舟，遇到了進攻它不能奏效的第二名神舟，在纏斗了一會后，第三名神舟沖刺到了第一的位置。

“我們現在沒有被攻擊，多虧了前幾次的防護殼，至少抵擋了六枚彈道。”林子蘊說，“你看它似乎開始下沉了，下沉江面以下七八米深的樣子。”

“那壓力確實有點大，它準備干嘛？”武里湊過來看。

“我還準備問你呢，這不是你設計的智能嗎？”

“哦哦，它計算到最優路線吧。可能是這樣子。”武里說，“我搞不明白它想什么？”

“最好不要干預它，只用傳遞畫面就行。”成冽說。

“外面正‘殺’的天昏地暗，我們聯系上它，就會產生模仿信號，別的小隊就可能代替我們下達指令。”

“那就相信它吧。”王小云附和。

“這讓我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我們還是玩電動賽車的時候，那個小賽車只有半個課本一樣大。安上電池，它就能跑，還有換馬達換型號之說。一點技術含量也沒有，全憑電池驅動。”林子蘊捂臉笑，他在形容現在的神舟賽艇正脫離掌控這個事。

越低調勝算越大，成冽安慰道。

最后五公里。

前幾名的神舟已經頻繁甩出電磁信號干擾，在干擾的過程中相互攻擊試圖控制對方神舟，這會兒又輪到那樣的局面，某支參賽小隊技術賽熒幕黑屏，之后是被攻殲，兩分鐘后另一方落入下風后又是黑屏和被技術攻擊，誰也奈何不來誰。

武里號潛入江中，畫面傳遞過來時亦不清晰。眾人無奈只能依靠舉辦方的衛星攝影，朦朧間看到武里號潛在江中加速潛游。

“啊！已經穿過第二名和第三名的信號迷霧區間了，是第二名了。”

通過官方的展示屏，武里等人才能看到自己的賽艇游到哪里。

“它又潛伏，更下沉了一些。”

“啊啊啊，感覺它就是活的。”武里興奮說，

“你編輯出來的怎么能不夠智能。”成冽說。

“看來它要展翅了。”林子蘊說。

“你把翼展沒有放棄，這個，雞肋？”

“他沒有放棄，子蘊覺得尾部有展翼，像航天飛機，只不過是在水中的航天飛機。”王小云解釋說，“然后我就同意了。”

“啊？哦？你得跟我說啊~”

似乎是知道已經將近末尾時刻，目前排在第一名的武漢某中神舟不再防范其神舟身后發生的事，鉚足能力全力加速沖刺，拉開距離的同時保護自己。它的神舟是浮在江面上的，尾部巨大的渦輪能夠很好卸掉江水阻力并產生推力，是一個獨特且有些奇怪的構造，節省能源的同時提供了最大的動力。

“哼，給我飛起來！”林子蘊在技術棚里看著熒屏說，聽得武里等人一怔。

果然如林子蘊所料，緊隨第一名沖刺而來的武里號，從江水中浮出水面的一霎，它躍出江面飛躍幾十米，在技術展臺慢回放過程中，頗有從水底出發的新型航天器氣勢。武里號飛躍江面很遠，隨后穩穩落入江中，在第一名次的神舟賽艇后追逐。

第一名的神舟賽艇速度依然不減，它揚起的尾部的巨大渦輪格外突出。

“攻擊它嗎？第一名的神舟？”林子蘊問。

“你忘了，我們已經無法操作自己的神舟了？”武里哈哈笑著說。

“這樣子啊，那看它自己的咯？”

在江面上游行一段距離后，武里號神舟并沒有放棄尾翼，其尾翼內也有壓縮燃料，如果武里號內部的自主智能燃燒尾翼燃料，且脫落尾翼，也許能保持自己最小的重量以及最快的速度沖刺第一名，這樣也顯得武里號格外小巧，與大帆輪尾翼的神舟比較起來，像是鯉魚遇上江豚。但是最后它沒有，它時而沉于江中，時而又飛躍于江面，像是活著的歡快的魚兒，追著前方的大帆輪尾巴，似乎沒有把參賽放在其智算的“心”上。

這就樣，武里號神舟獲得了省賽第二，晉級全國賽。

技術棚里眾人歡呼，王小云把三個人抱了個遍。

雖然說神舟武里號，最后的躍動，身為技術參謀的林子蘊不太能理解，但是小隊長王小云很好理解它，是自由與活躍。

“天空任鳥飛，海闊憑魚游。”

隊長的王小云不能夠理解，但是不妨礙他在媒體采訪面前表態，為三中、為團隊爭得了榮耀。

領獎臺上，小隊接受媒體采訪時，大方說為母校黃石三中、為團隊爭得了榮耀。排名在第三的還是H號神舟，決賽過程中他們沒有初賽的驕傲，穩扎穩打也沒贏得武里號，他們也很服氣的與武里號神舟隊員握手。網絡上觀眾預測的H號針對武里號“行動”并沒有展開，武里號神舟的呼聲隱隱超過了大輪帆型的神舟。不過，大帆輪型的神舟受觀眾們的認可度更高。

解說員在Cyber技術展示臺中講解說，“Cyber技術神舟賽，大賽賽程今天結束了，但是我們的回憶沒有窮盡。此次大賽涌現出許多天才少年！借助此次西塞神舟會，Cyber神舟技術全國巡賽，我們希望我們的祖國更加繁榮和富強，少年更加志強！祖國的明天更加美好！傳承一代接著一代，精神永遠賡續！”

（二）

為什么解說員很平常的鼓勵臺詞也能讓武里熱淚盈眶。王小云站在她身旁備受影響，手足無措。

賽事獲獎第二，本市舉辦方贊助商代表受邀參加了學校在操場舉辦的表彰大會，會場上，武里等人上臺發表獲獎感言，他們再次受到矚目，閃耀且璀璨。

晚間，王小云打開電腦，寫下幾行日記。他從網絡社交的朋友圈中選取幾張拍攝角度好的視頻，塞進自己的日記中。

“晚安，世界。明早醒后繼續奮斗！”

“晚安，武里。”

武里回復他晚安表情。

省級晉級決賽的參賽選手制作的神舟，會被回收至賽委會進行再次驗算和評估。這些競賽神舟被解析以后，數據會被分享至省內各大院校和知名學者手中，以此打分評估，并留作文化遺存。

省賽前十名的小隊晉級國賽，在參與國家級技術賽時，已經不再需要制作實體模型了。國賽Cyber技術賽時純粹的計算機技術賽，賽事方提供國內最先進的虛擬靈境，各參賽小隊在靈境中用有限的虛擬資源直接制作并使虛擬神舟賽艇競賽競速，駛入終點大道。

國賽從十二月份開始，這中間的半年時間，足夠高中學子好好準備。

此次賽事后，學校已經放假，騰空了科創實驗房。雖然步入高三有些補課，但中間還是有一整個月的暑假，供學生們休息。成冽也回去他的少年班了。

又是一天，李沁也來到了幾人所在的鬧市區自習室，沉默寡言的看書和學習。窗外街景人往來熙熙，陽光透窗射進來，和他們一樣的時光似金。

“你們不覺得我們這樣勤奮，而不說話，有些壓抑嗎？”

武里給眾人泡茶，往茶壺里倒入茶葉，接開水，茶葉泡開后放置一旁晾很久。

“用冰鎮器，可以快速降溫。”李沁提醒。

“冰鎮嗎？冰鎮感覺口味不好！”武里說，“喝熱的。”

四人閑聊，話題無關乎學習考試以及課題研究等。

“我的學校你們不用羨慕，這里乏味枯燥。不像你們這樣，少年少女們齊聚，溫馨又有活力。”成冽用視頻的方式加入聊天，“什么樣的年紀做什么樣的事情，最合適不過。”

“在十七八歲的時候，做科研室的負責人，大抵事很難的。我很羨慕你們，當初說到抽簽決定命運，我想只有我遵守條規了。”

林子蘊、武里嘿嘿一笑。

“能清晰感受現在的少年時光，才是最舒服的事情。”

五名少年難得齊聚聊天，王小云聽見成冽、林子蘊和武里的談話，有些郁悶。王小云起初并不在乎也不反感成冽他們三人談論比較晦澀的話題，比如他們總是提到的重生轉生的事。今天他有些在意，李沁坐在他身旁認真寫著試卷，她在喝泡茶時候開朗一笑，在聽到轉生事情時當作沒有聽見。王小云理解她，像理解自己，他同樣保持沉默。

太陽的光芒透過窗簾時，一些塵埃浮在空中閃著金色輝茫，像是小小的人兒在云層下鍍了層金翼。

王小云有著不要想遠想復雜的自知。

在學校里，同學們的興趣愛好差異明顯，一些同學在聊最先進的交互體驗游戲，一些同學在專研半個世紀前的樸素文學，一些同學圍成幾人組的圈子，并設計獨特的文字構成他們的潮流“文藝”。這些都不妨礙他們一起上下學，和見面打招呼。王小云常保持這種心態，能聽懂武里講話就夠了。

“這次比賽我們的成績應該會被高校關注，王小云你要更認真學習，考試考進前百分之十，加油！”成冽說，他總是特別關照王小云。

“放心吧，有我在，沒問題。”武里說。

“王小云，來我的學習小組，接受我的訓練，沖刺清北！”林子蘊說。

“不要。”

武里牽起王小云的手，招搖。

“幼稚！”林子蘊氣鼓鼓。

“也許王小云真的可以寫一部詩集，攻讀清北的文學創作方向。”

“還不如跟著你參加國賽，拿到獎進數理班。”

“有點怕王小云，一心二用，有些跟不上我們的節奏。”

（三）

武里對王小云的腦子很好奇，主要是對他的思維和靈感好奇，她想深入研究研究。

“天吶，他是怎么寫出來這樣揉揉答答的情感？”

“好奇怪，我怎么只會改，不會寫？”

特別是在幾人回到無理廠時候，武里對王小云的喜感度直線飆升，這與王小云對武里和林子蘊的印象不同。在王小云來到廠子時候，他眼里的武里和林子蘊的神秘度直線飆升。

省賽結束，余熱不減。三人在無理廠中央看著網絡上的回播放映，畫面逗笑了武里。賽場畫面武里號技術棚內，幾人在最后時刻嚼著零食觀賽，與其他技術棚里的參賽隊員忙的不亦樂乎，形成了鮮明對比。

“武里號神舟真是名如其人，又美又颯。他們是沒有用心對待此次比賽嗎？神舟在江面躍出又沉入，像是魚兒跳躍。神舟沒有把比賽放心上，他們也沒有。”網絡熱評。

“圖個歡樂。”網絡熱評。

武里的網絡社交官方號，發布神舟會視頻，有許多網絡大咖評論，武里充耳不聞。

“你怎么不回復一下？”林子蘊問。

“我想回復就回復，我現在不想回復，我還是學生。”武里說，“等你的子蘊界游戲推廣開來，我給你宣傳一波。”

“哦，謝謝武里姐。”林子蘊說。

“等小云的詩歌先出刊了，我先給他宣傳一波。”

“哦，我替小云謝謝武里姐。”

林子蘊跟武里打聲招呼，“忙去了。”隨后躲進自己的車間不再出現。成冽所在的少年班，在暑期啟動了很多項目，他最近可有的忙。

“我們得找第五位伙伴。”

成冽在廠中央的投熒顯現身影，弄得正在吃中餐的三人些許懵。

“這個，急不來。”林子蘊咽下一口食物，才說話。

“我的子蘊界模擬器，可以用算法模擬出最適合我們小隊的成員，模擬出來映照現實后，也許那就是。”

“這樣的說辭，好吧。”

“子蘊界已經有五千位自主行為的NPC，角色完全可以自己思考、辨識和提升認知。我的一些編程，像是在巨大網絡中打結一樣，一個NPC一個結，保留好自我……”

林子蘊談起自己的理論就不能停。

武里給王小云定了一個暑期目標，在有限的時間內，王小云加緊創作和修改詩歌，自己幫他評改，爭取聯系上出版商盡早出版。為達成這個目標，武里說，“我也不想你窩在臥室里寫詩歌，來我的廠里吧，離綠地樹蔭近。”

“會對我做實驗嗎？”王小云不知道為什么一想到實驗，就想到那天和武里曖昧的情景。

“咳，不會。你信我。”

“你把詩集早些整理好，然后自費出版，就不用擔心自己的天賦能力比不過子蘊和成冽了。每個人都是術業專攻。你要把自己表現出來，表現好。”

“好的，我都聽你的。”

“這樣一來，就像他們在你面前展示自己特長，你也向他們展現了自己的所長。”

“很有道理！”王小云對上次在無理廠哭鼻子的陰影一掃而空。

就這樣，在接下來的每個清晨，武里都約上王小云去往無理廠，給予他寧靜的環境，讓他做自己的事情。林子蘊的頭發亂糟糟的蓬松起來，像是乞丐發型，感覺他身上會發臭。武里嫌棄的擺擺手，示意他離遠一些。王小云第一見到這么癡迷于研究的林子蘊，感覺挺新奇。

時間又過一周，神舟武里號被運送回來，它已經被省賽會小組解拆完畢，存入賽事歷史展館。聯系送回神舟的人是陸遙之，她與林子蘊溝通，表示了感謝以及鼓勵。

王小云跟掃地機器人爭搶地界打掃衛生，把廠子里里外外打掃一遍。陽光從廠墻的大窗戶落下，對比于長期處在學校和家“兩點一線”的生活狀態，王小云覺得這像是在做一場夢。不過做夢歸做夢，看到林子蘊的“乞丐頭”，就能明白這一切不是夢，是青春以及廢寢忘食的奮斗。

王小云把自己房間的稿紙、文學書籍、寫字的木桌椅都移到車間，他房間里的打印出來的紙質書稿，摞起來很厚。他除了寫字就是摘抄，除了看風景就是聽音樂，刺激自己的感官以求得靈感，似祈禱李白附體。

武里拿著焊機給王小云焊一輛自行車，后面的座位很大。她喊王小云每天載她在園區外逛。

林子蘊投來小拇指，表示對撒狗糧行為不滿。

武里突然想到，可以再喊一個人來吃“狗糧”，她邀請李沁來廠子玩，李沁在通訊視頻那頭扭扭捏捏不太愿意。武里說，廠子大門的身份識別我給你設置了，隨時可以過來。按捺不住對天才們的好奇，李沁來了，不過她來了又走了，沒與武里和王小云打招呼，她只是在林子蘊的車間里呆坐一會兒，安靜的看著頭發蓬的林子蘊研究數據、計算公式、編輯代碼。

“這小妮子有個性啊，適合你。”武里打個哈哈。

“小心我捶你！”林子蘊說。

“你的綠蓑衣戰甲也不做了，借我給王小云穿兩天。”

“那可不行，它的性能我還沒有測試，它還是彈跳服，起跳十幾米高。我自己不敢穿它，小云不能試。”

“那好吧，你先試，熟悉以后，王小云也不穿。”

“小云小云，你倆快點結婚吧。”

武里回到王小云的車間，給王小云改詩稿。面對一疊又一疊紙質版詩稿，武里好奇他是怎么來的靈感，還全部寫的是自己，可能是把自己當成神仙歌頌了吧，就像古老的游吟詩人一樣，寫作必須有精神象征、精神圖騰。

“王小云的象征是由《詩經》誕生出來的我？”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武里覺得是這樣的。

“算了，意境朝那個方向評改吧。”武里嘆嘆氣，她覺得所改的文字過于膩、甜膩。武里評改詩文時，覺得自己是全能型選手，不夠她又似乎想到什么，沉默不多想，認真且深沉的批改。

“王小云，我發現你寫的好幾首詩歌，意境和語境似乎都是一樣的，這是靈感匱乏，寫意重復的表現。”

“王小云，你是不是寫不出來心跳和欣喜。寫的這么悲涼，我不是在你旁邊坐著嗎！”

“我也沒辦法啊，我坐在你旁邊還是會想你。”

“你坐在我身旁還會思念我，哈哈哈，這是有病！”

“有。”

“你換個地方創作，去會客廳沙發寫。”

“噢。”

“你等下，你蹲著那個墻角寫。”

“噢。”

經過幾天的詩篇改寫和收攏，王小云發現出版詩集這件小事并不是想象中容易，不過也看得出來武里比自己更有決心和執行力，比自己還追求作品上的完美。

按照武里一天當作兩天用的執著，王小云感覺自己靈感迸發，正能量充足。

“王小云吶，能一天完成的事情，不要拖成兩天完成，能集中注意力一個小時完成的任務，不要認為是稀缺愛好就拖成兩個小時。”武里的敦敦教導，讓王小云似乎明白了自己與天才們的差距在哪里，大概是拖延。

王小云繼續整理著自己的詩篇，期望在這個月內把自己原來的詩篇湊成兩百首，再逐一精煉刪減。

“看吧，用時方恨少！”武里對王小云的批評毫不客氣，王小云生著悶氣去廠子的頂層觀星臺創作。武里也不耐性子哄王小云，讓他自己一個人在樓頂悶著汗寫作。

武里喊他們來喝冰茶時，一個蓬蓬頭發，一個汗流滿面。

“我這個月要捏一億個NPC。”林子蘊站著喝了口涼茶，冰茶的他沒動。王小云聯系到了紙媒出版社和高校的出版社，他們對于王小云的詩集不感興趣。為了精裝，武里又幫忙聯系了幾家文藝出版社，在得知想免費出版時，都不太愿意接收。

“如果實在沒有哪家出版社愿意接收，就在這家文藝出版社出版吧。”武里跟王小云說，其實她還想說，有比沒有總是要好很多。接收來選題登記表，接下來就要想辦法幫王小云籌錢出版了，她選幾首寫的較好的詩歌，帶上王小云去園區外采風，攝影機器人選中幾處很美的角度，拍出了一些暗戀情深的圖片。

武里把它們掛在網上，想籌款出版。

“在這個月底，就能拿到樣書啦！”武里在野外，在景觀石墩上和王小云并排坐著，她嘚瑟著翹腿，她吧唧親了王小云一口，攝影中的光暗身影留作詩集最后的封面。

“愛情總能讓人迷失方向，又堅定方向。”

（四）

“愛情總能讓人迷失方向，做出不理智的行為。”

想不到林子蘊這個單身狗也做出了不理智的實驗。在夜晚，別人都在睡覺時候，廠里發出了林子蘊的尖叫，“啊啊啊——”。

“你們不能跑！都快回來！”

幾個閃著光的人影來來往往，搖搖晃晃著，從門口溜進掛在房間的天花板，又溜進了窗沿，凡是有熒屏熒幕的地方，都閃耀著很多人影。

武里起初以為在做夢，她翻下床，去找林子蘊，她的房間在王小云旁邊，就把王小云給拉起來了。

“怎么回事？”武里問林子蘊，林子蘊眼中帶紅絲，顯然熬了很久的夜。

“他們都跑出來了，跑出來上千只的樣子。”

“啥跑出來了。”

“我的子蘊界虛擬人物，啊啊啊~”

“會有什么后果？”

“我正在研究，把他們抓回去的信號。只要成了，只進不出。”

“會有什么后果？”

武里對林子蘊的斷句聽不太懂，她又問了一遍。

“也沒有什么后果吧，就像把電腦病毒留在現實世界，凡是智能控制操作的儀器器械，他們可能入侵寄棲。就像我們的主控室不能再控制這里所有的機器一樣。”

由于是在晚上，王小云懷疑自己是在做夢，林子蘊說的話怎么像是夢話一樣，斷續難理解。王小云拉了拉武里，想回去睡覺。

武里揪了一下王小云，帶他走進自己的主控室。

主控室的環形墻幕上閃動著無數亮光人影，這分明只是病毒，卻弄成人形。

“千萬不能讓它們跑出廠子嚇人！”

王小云看到此時廠中央會客廳中，立體熒幕中站著很多人，它們外表光鮮，見到王小云望向這邊，似乎有所感應，抬手打起招呼。

“鬼！有鬼！”王小云被嚇退，撞得武里一個踉蹌。

“傻小云，怕什么怕！”武里靠近主控室，給王小云解釋，“這是病毒，林子蘊這幾天制造出來的病毒。”

王小云是真的怕，他挨緊武里。武里說，“這就是你喜歡的老電影里的虛擬生命成功再現現實的場景。你怕給個毛，讓開點！”

武里呼叫算力雄厚的智能“小白”，在武里的呼喚中，“小白”回應了她。

“主人，有什么事需要我幫忙？”

“幫我清理這些逃出來的數據，他們異變了。”

“主人，我能織出牢籠，禁錮他們在廠的范圍內，您還需要研究它們嗎？”

“不用了，給我消滅他們的方法。”

“方案一，由智能‘小白’直接用算力破壞其運行代碼，耗時一天；方案二，由‘小白’直接吞并它們，在算力容積內部消化這些編程數據，耗時兩秒；方案三，……”

“不管消耗時長，你能不能現在捆住他們？”

“也許能捆住，也許不能，他們是類人思維的編程，邏輯模式與我不同。”

“吞了它們。你自己注意，不要被中毒。”

“好的，主人。”

兩秒鐘過后，無理廠主控室智能“小白”吞并了來來往往虛晃發光的疊疊人影，之后陷入沉眠狀態。林子蘊那邊，智能“小青”被成千上萬的概念涌上主機，疊疊人影像是夜幕一樣鋪天蓋地淹來。好在主控室的智能“小白”吞并，它在第一秒清除了游蕩在廠子里的“NPC”編輯代碼，第二秒拂去掩沒在智能“小青”系統上的疊疊“邏輯”。

武里現在既困又氣，王小云現在的膽子已經小成老鼠，現在是凌晨三點，如果是鬼，那現在是鬧著最兇的時刻。

面對武里的生氣表情，林子蘊顯得很心虛。

“這不能怪我啊，我只是稍微把子蘊界聯接了一下現實的物聯。誰知道他們像是發現新大陸，進攻過來。那是單細胞神經元，重疊而成的類人意識。”

“太可怕了。”末了，林子蘊補充，瞪著帶血絲的熬夜眼。

“清除干凈了吧。”林子蘊問，他猛打哈欠。

武里把王小云丟進林子蘊的臥室，“你倆睡一起吧，有個照應！”

林子蘊找來了一張薄被，倒地就睡。王小云很自覺的睡在臥室床上。

夏日炎熱，林子蘊糟頭糟腦的在廠中央的會客廳中思考至呆滯，他已經陷入一個問題很久。李沁來過一趟，帶了一袋水果，她在會客廳中看林子蘊呆滯著流哈喇子，未叫醒他，反而拍張照片放到五人的聊天群里。

廠子很高，大風扇帶的制冷效果也不見得解暑。

王小云騎自行車載著武里，在路口郵遞處領快遞。那是一摞十本詩集樣書的包裹，有些重，王小云打算把它們擺在廠子中每一個柜臺書架角落。就這樣，兩人牽著手，像是跳著華爾茲一樣，溜進了廠子，栽在沙發上。

武里拿書，在林子蘊面前晃了晃，在李沁面前晃了晃，很欠揍的樣子。她站起身，點開伴奏音樂。“今天是武里的一天，武里要跳舞。”

拉過王小云，很嫻熟的跳起華爾茲，王小云不是很熟練，在盡量配合，他只看過一兩遍教程。

李沁準備離開，被武里拉著王小云擋住，“今天的茶水我買單，兩箱冰的一會兒送來！”

李沁朝向林子蘊的方向瞄過去，又向廠子四周望望。她坐會沙發，埋汰一句。“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并把這句話寫進自己的翻開的日記本上。

（五）

這個暑假快要結束的前幾日，林子蘊接到陸瑤之的聯系，說是神舟賽會的專家組將要到訪。他們希望能實地參觀，了解小隊成員，了解小隊成員制作過程，記錄存檔。林子蘊最近才從科研狀態解脫，他一本正經的說，專家組可以來訪，但是人不能多，還得通過儀器檢驗，防止是類人。

王小云勤快地把廠子收拾一番，把神舟推到廠子靠右的儲物車間。林子蘊打理了發型，重新換上干凈的衣服。

專家組來的是三個人，陸瑤之陪同，老羅剛好在外地旅游。

查看電子證件，通過儀器掃描，林子蘊沒有發現這幾人帶有微型設備。進了廠子，陸瑤之和三名專家再次被少年天才們震撼。

“這是你們建的廠？”

“這是從我家長朋友手中，盤下來的廠子。”林子蘊解釋說。

“左邊一大塊區域布滿植物花卉，是藝術的空間！？”

“是的，之前有想過做一些研究，現在放棄了，不如養養花卉。”武里說。

“能介紹一下你們的專業特長嗎？我們做一些采訪記錄。我是省賽會的工作人員，這位是W大學工學教授，這位省賽專業裁判員。我們此次前來是專程拜訪你們，你們的神舟武里號，在前段時間調至省技術室里解析和研究時，發現它挺特別，想具體了解制作它背后的小隊成員。請你們先介紹一下自己，愛好特長和對賽事的理解等等，隨意聊。”

“從子蘊開始介紹吧。”武里說，

“那我就先自我介紹了，我今年十六歲，是三中學子，在學習之外，我喜好研究人工智能，凡是與計算機技術有關的我都感興趣……。但是我在工程實操方面有些不足，比如模具模型的組裝上，王小云動手能力比我強。”林子蘊說完，把話題轉給王小云。

“我作為小隊的隊長，今年也是十六歲……模型定好后，模型由模椇廠出貨，我們只是組裝。”王小云謙虛說。

“我，我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女生，……。喜歡做自己認為有價值的事，我希望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成功的，也希望同樣有天賦有能力的伙伴們，永遠在一起，友誼長存，共同發光發熱。”

“冒昧問，神舟賽艇里的智能是誰設計的呢？這種智能從表面上看似乎能脫離了可控的范疇，我很好奇你們掌握先進的算力理論？”

“也不是完全掌握，計算機的初始是按照二進制的，我就按照雙擺系統原理賦予其新的思考能力，但是它的計算步驟是有限的，不足以支撐它長時間脫離掌控內的計算。”

“是不是因為這樣，它在最后時刻，總是躍上江面，又沉浸江里？”

“也許是吧，這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問題，你們的算法很新穎，我們特地來見見你們，拜訪一番。”

廠外的陽光逐漸明艷，氣溫在升高，廠里聽不到外面樹木上的蟬鳴，但也能感到這是一個炙躁的夏天。王小云起身離開了一會兒，又返回來，他把自己的詩集樣書拿出來，分別給三名到訪的專家以及陸瑤之一冊。

“這是我用了兩年多時間寫的詩集，這個月終于集冊出版了，希望你們喜歡。”

“哦哦，恭喜啊，王小云同學，看來你們廠子不僅是理學和工學的前沿陣地，也是文藝文學的搖籃。”一名專家組成員這樣說，把之前有點凝重的專業問話氛圍沖淡了。“我們回去后好好拜讀。”

“王小云同學，你這是樣書嗎。”

“嗯。”

“樣書珍貴，來來來，簽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