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還是想起妻，想起已經去世的妻，那天，一大早，就起來，做好飯，喊我一起吃了，背上小包，說：走。

我說：去哪里？

她說：去個好地方，爬香山，看紅葉。

我說：聽說香山好高，爬山咱行嗎？

她說：怎么不行？

這天，她的心情特別好。

來到香山，從東門進去，我們就看到了勤政殿。勤政殿位于香山公園東宮門內，它是乾隆皇帝來園暫住，臨時處理政務，接見王公大臣的地方。殿前有個小橋，彎彎的，像個月亮。小橋兩邊，各有一個池子，水清清的。池子里，有大片的紅魚。殿內牌匾是：與和氣游。這是勉勵皇帝，治國治人，都要清心平和，不要妄動怒氣。其實，這也是告誡世人的為人處事之道。

看了勤政殿，我們向左拐，就有一個湖，叫靜翠湖，湖中有魚，有荷花、睡蓮、蘆葦等。周圍是綠樹奇石。兩個老師領著一群小學生，坐在湖邊的方臺上，神情專注地望著那片湖。這群孩子，打動了我的童心。妻應該像我一樣，想起了童年美好的往事吧，竟然不錯眼珠地望著這些孩子們。

我說：前邊就是雙清別墅，咱去看看吧。

路上，我們竟然看到一群神奇的打撲克的人。不是這些人神奇，是這些人坐的地方太神奇。這里是一個小橋，兩邊是水池。小橋座落在一個深深的山坳里，山坳掩映在大山和茂密的綠樹中。綠樹下，綠的草，鮮艷的花。

妻說：在這么美的地方打撲克，美死了。

我說：等咱成了億萬富翁，在這近處買一處樓，我和你天天到這兒來，也在這里打撲克，坐在這里看書也行，打麻將也行，下象棋也行。

妻說：想的美，盼著吧。

說話間，我們就來到雙清別墅。院內一座石壁下，淌出兩眼泉水。雙清別墅由此而得名。1949年3月25日，中共中央、中央軍委機關進駐北平后，就在這里居住和辦公。雙清別墅是中國共產黨“進京趕考”第一站，曾是中共中央的指揮中心，見證了中國革命走向勝利的歷程。我們在這個院子里，感受一下這美的環境，又走進偉人的辦公室，心生感慨：啊，人生，這是那代了不起的人的人生，也是我們這個國家的里程碑。

接著就是爬山。剛上山的路，稍平，緩緩上升的，我們走著不費力。

妻突然說：看，松鼠！

我看到一只松鼠，在那棵松樹上跳。

看我們過來，松鼠又從樹上爬下來，鉆進綠草里。

妻說：沒了。

可是這家伙又從草里竄出來，爬到了高高的樹上。它站在樹上，伸著前爪，瞪著一雙賊亮的眼睛，看著我們。好像有意逗我們玩。

再往前走，我們看到康熙帝親題的“壽康泉”三個字。這泉眼應該就在這一米半見方的青石欄桿下面吧。據說，池中曾有一條白色的石魚，現在這池子只能看到淺淺的水。

我想到這壽康兩個字，應該是長壽健康的意思，就說：咱在這兒許個愿吧。

妻就和我手拉著手，站在石欄旁，默默地許了個愿。

我看到妻許愿那虔誠的神態，特感動。

再走一段路就有點費力了。有個40多歲的年輕女人，走得更費力。她戴著白色的遮陽帽，手里還拿著一個拐杖，彎著腰，一步步緩緩向前走。開始我還意為她是一個老太太。走到跟前，才看清，這是一副很清秀的臉。

快到半坡，看到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帶著一個十多歲的男孩子和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往上走。男孩子跑得很快，一邊跑，一邊回過頭來，喊：媽媽快點，妹妹快點，跟上我。小女孩走在她媽的頭里，眼淚撲簌簌地掉。

妻對那個年輕人說：太可憐了，孩子都累得這樣了，你抱她一下吧。

年輕人說：抱不動，我自己都累得走不動了。女兒不想往前走了，我也不想往前走了，可小子不干。你看，他還在催我們呀。

就在這個時候，有兩個壯小伙抬著一個山轎上來了，那山轎像個大竹椅，一個老太太非常舒適地坐在上面，背靠在靠背上，轎子一顫一顫的，那轎子的兩根竹桿，還發出咔擦咔擦的響聲，像動聽的音樂，清脆又悅耳。這種山轎，早年是常有的。抬轎的，都是窮苦人。坐轎的，都是有錢人。這東西后來就銷聲匿跡了。現在不光又有了。還大時興。據說，那些想抬轎的小伙子，搶起這活來，眼珠子都會紅。這活雖累，他們可以賺到大把的錢。

我對那個年輕人說：你也給孩子弄個山轎吧。

她苦苦地笑了：你以為我是大款呀。這是有錢人坐的，咱是個窮老百姓呀。

我無言了。

妻逗我說：要不你背這個孩子一下吧。

我想起了自己的外孫女，就把這個孩子當成了自己的外孫女了，還真的蹲下身子傻傻地去背這個孩子。

年輕人說：這可使不得。

可是那個小孩子卻生生地爬到我的背上來了。我背著這個小孩走了一小段路，就累得氣喘吁吁了。

年輕人可能被我感動了，接過孩子放到自己的背上。

在一段略平的路上，我們就看到一大片的紅葉了，這紅葉，如火如荼，在秋風中翩翩起舞，像是一群美麗的仙子，又像是一片片火焰，將整個香山點燃，更像是一把把紅色的傘，遮擋住了我和妻的臉。

妻抓過一片葉子，放在鼻孔下聞了聞，臉上流露出一種超常的幸福感。

她問我：累嗎？

我說：累了。

她說：咱們在這兒歇一會兒。

我們就坐在路邊的石墻上休息一下。我把整個身子躺在了矮矮的石墻上，妻也半躺下來，頭枕著我的腿，一雙亮亮的眼睛，望著藍天，望著白云，望著滿山樹上的紅葉。

再往前走，碰到一個胖子。胖子六十多歲，看我和妻歲數大，就和我倆說話。問我們哪里人，多大歲數。他說我胖，胖就要爬山。他說爬山能減肥。他說他原來170斤，就是爬山爬的，現在減到150斤。

妻說：以后沒有事，你就像人家一樣，來爬山，我陪你爬。

說話間，前面出現了梯子一樣陡峭的階梯，妻在前面爬，我在妻的屁股后面爬。妻長得瘦，爬著不費力，我卻爬了一會兒就喘不上氣來了。

爬了幾百米，我抬頭向上看了一眼：哎呀呀，前面的人，一個接一個，看到的都是腚。我再回頭往后看一眼，哎呀呀，后面的人也是一個接著一個，看到的都是臉。

我問從山上下來的人：到山頂還有多遠？

那人說：一千米吧。

我說：這條路都是一直這樣陡嗎？

他說：是，都是這樣的路。

我的老天爺呀，一千米怎么能上得去？看著妻在頭里爬得很有勁，我就堅持往上爬。

終于爬到快到頂的時候，有個瘦瘦的六十幾歲的老人說，你們別直接往上爬了，跟著我走吧，往右拐，有一條平坦的路。

我和妻就跟著他圍著山轉。這是一條很少有人走得路，路很窄，在山邊，雖平一些，得小心，不然滑下去，那就沒有命了。

走到一個石墻處，他一腳蹬著石墻，一腳蹬著山路，和我們說：我就在這山的近處住，每周都要來爬一次山。爬山好啊，空氣好，心情好，真鍛煉人，你們看我煉得，渾身上下的筋骨都棒棒的。說著，他還在那個有一腳多寬的石墻上走了十幾米。他說：再加把勁吧，就要到山頂了。

我和妻終于爬上了山頂，我們終于看到最高處，海拔五百七十米的這個香爐峯了。

我站在這個香爐峯前，舉起手來，做了一個勝利的姿態。妻給我拍了一張照。我也給妻拍了一張照。然后我們手拉著手，向遠處看去。這時候，溫暖的陽光，普照大地，也照亮了我們這兩張熱情的臉。哎呀呀，我們看到整個北京城了。在這兒看到的北京城，山更綠，城更美，水更清，天空的云也更藍哇。

妻說：咱再歇一下。

我和妻就坐在香爐峯旁邊的廳子里的石階上。妻打開她隨身帶的藍色的小挎包，拿出礦泉水，拿出面包。我們臉對著臉，一口一口地吃起來，喝起來。

上山難，下山更難。我說：咱坐滑車下去吧。

妻說：坐滑車下去，一個人要100元，咱倆就得200元。咱是來玩的，圖的是鍛煉，咱就走下去吧。

下山，我們找到了一條比較平的路，有一段路，路邊有個淺淺的水槽，清清的泉水，緩緩地向下流著。還有一段路，路邊是一個平平的滑道溝，很多孩子坐著自控的小滑車，順著滑道溝，嘩嘩啦啦地往下滑。有的孩子車速控制不住，撞到前面的孩子。撞到了，也沒事，只是咧嘴笑一笑。我和妻就手拉著手，向山下走。

走到山腳下，無意看到了致遠齋。這致遠齋其名取自諸葛亮《誡子書》“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曾經是乾隆皇帝辦公的地方。我們親眼看了看皇帝辦公的桌椅。出來時，我們一起瞅著那個寧靜的水池。工作人員可能看我們年紀大，很熱情：看看吧，里面有很多的魚呀。

妻似乎意猶未盡，說：咱再轉轉。

轉來轉去，我們竟然走到了北門。北門內，有兩個平靜的水湖，一座白拱橋相連，形似眼睛，故名眼鏡湖。右側小湖，岸依山崖，疊石為洞，一道水流，由山洞流出，形成瀑布，掛于洞口，上刻：水簾洞。我和妻走過去，在洞前相互拍了一張照。這才興致勃勃地往回走。

我們這樣爬山，的確是一種幸福。

我想起這次爬山，又想起妻已經走了，內心里那個溫暖的大河，瞬間又結了厚厚的冰！

劉憲華寫于2025年5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