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靜宏大的佛堂里,佛前燃著一支暗紅的香,散著點點煙圈。
一身明黃色龍袍的尊主,襲著霸道、王命之氣邁進堂中。在佛前致禮,兩手虔誠地合在一起搖拜。
皇帝朗聲向佛說道,“朕今請愿,封三子陳述為述傾王。三子體弱無治,只求子余生快活。”
沒多久,帝離去。
香頭冒出紅煙,一道頎長俊秀的身形顯現,坐在蒲團上。
“陳述要死了嗎?”嬈輕聲念道,腦中回響起熟悉的叩門聲。
那個執著的少年很有毅力,每天黃昏時都會來堂清寺。前門太招人眼,他便在后門輕叩門環,希望將他的心愿傳達給堂中佛。堂清寺有界在,外不能進,內不能出,唯有九五至尊命格的人才能自由出入。他從未想過自己能有九五命格,所以只在寺外叩擊門,不曾試著入寺。
嬈每天在佛前都會聽到那穿透寺廟方圓的叩聲,沉重的鐘也搖動。
鐘是寺中最老的妖靈,能跨界窺探寺外方圓二十幾里。在鐘和其他妖靈的閑聊中,嬈得知固執的他叫陳述。
嬈看案前的香還剩一截,自己應還能活個百年左右。不過在寺中待了快千年,日子過得如開水般無味,今天死、明天死都無所謂了。就在聽到陳述死期將至的時候,嬈突然想見見這個十年如一日復叩門為母祈福的人。堂清寺再靈,也不是這么個求法啊。
要想出寺,只有附在皇帝身上才可以。不過帝王火氣重,會加速嬈的燃燒。嬈不在意,能在死前見他就好。皇帝剛在佛前說了,后天給陳述舉行封王禮,禮結束皇帝會來告稟,以求圓滿。到時嬈就跟著皇帝一同出去。
帝按時來了,說著事情的舉行。等帝往寺外走時,嬈化形附在龍袍的衣角上,就像把濕木扔進了爐火一樣,難受極了。香一下短了一半多,全身各處痛如針刺,嬈一一忍過,一出寺就脫離龍袍,向著感應的方向疾速而去。陳述身上佩有一塊靈性極強的玉,嬈能夠清楚的感應到玉的所在。
一直待在寺里的嬈,沒看這個新世界半分,心里只想叩門少年。
“好厲害!”一個小小的影子在前方望著嬈感嘆到,聲音軟軟的。
偏頭一看,竟是個白白胖胖的人嬰在蹣跚學步,路走得坎坷,搖晃幾下似是要摔倒。被萌化的嬈飛身來救,抱起娃娃。
對屋的門打開,婦人從里面走出,見生人抱著自家孩子,誤認嬈為人販。呼喊來丈夫和幾位壯漢將嬈圍住。嬈察覺到不好氣息,本能的將孩子護在懷里,不料孩子要找父母,向外掙扎。丈夫一把搶過孩子,婦人忙上前抱去,親了親孩子肉肉的小臉。
一壯漢驚乎一聲退開來,“看,那灰!”嬈身下有薄薄黑灰,明明剛才還沒有的。
“一定是邪穢,大家別放走他。我們放火燒了他,以免日后生患。”一位長胡子的老者沉吟。眾人擁護,將嬈團團圍住。這突如其來的變象讓嬈不知所措,茫然望著一張張陌生的人臉,像寺里的羅剎一樣,眼臉怒目圓靜,讓身為妖的嬈感到從心底而出的畏意,就連寺里的大妖也無這般惡狀。原來最毒是人心。
旁邊的高樓上,華服少年頭戴金冠,安靜地看向遠方。樓下眾人的喝罵聲傳來,他低頭看去。面若冠玉的嬈陷在起浮涌動的人群里,讓他想起封王禮上皇子、大臣的話。
“皇上對三皇子疏遠表現也太過明顯了。賜他傾王名號不就是向天下召告看輕他嗎。而且太醫院的散消息出來,三皇子無多長可活的日子了。要死了才得封王,八成還是他那同樣病弱的母親替他求的。可憐啊!是個不得寵的皇子。”真是在可憐同情他嗎?或許是,也或不是。否則也不會毫不掩飾、不收音的在他身后說道他。
他不在乎權與利,但那些人總是牽扯他的母親,這讓他憤懣不已,又恨自己無能,只是個病弱又短命的皇子。
壓抑心中泛濫開來的情緒,陳述對身旁提燈的佩刀侍衛道,“你去幫幫他。”
“王爺,施先生讓你少管閑事,以免惹上是非。”
“再許我這一回,以后再是不能了。”陳述微嘆氣,待衛不好再反駁,轉身下去了。
陳述沿廊走著,到剛才所站之處,轉而下階欲下樓。頭上精致繁重的冠往前傾墜。一道黑影從下躍到陳述面前,單膝跪地,只手扶冠,一雙好看的眉眼含笑望著陳述。在他愣神間扶正他的冠。
“怎么不小心?冠不可落。”聲若清泉流進人心里,甘涼又活血。
“吾,吾是第一次戴王的冠。從前只是簡單的綰發簪英,吾還未習慣。”嬈的長相不只是好看,并攻擊性外現,是痞帥中的最強升級版。陳述一顆心狂跳,有點心慌錯亂。
“好好習慣,封了王就不同以往,上朝、召見都要戴冠。莫失了身份”。
“多謝,吾明白的。”陳述拱手行禮,風清月明的高潔氣度盡顯。溫文爾雅、謙謙君子,嬈這種跳脫脾性是越看越喜歡,眼中也是掩不住的喜意。
“樓很高,你是如何上來的?”
“稟王爺,小的是妖,名叫嬈。故能躍樓而上。”
嬈又看了他幾眼,真賞心悅目啊,都有些不想說再見了。“王爺,再見。”嬈告過別,跳上屋檐,在房脊上跳躍著逐漸遠去。侍衛回來時,已看不見嬈背影。陳述依稀還能聞到嬈身上縈繞的藥香。
待衛躬身回道,”屬下還未動手,坐在地上被圍在人群中罵的人瞬間沒了…。王爺!這是什么?”地上有一處灰,天黑并不能見,但侍衛提燈恰巧照見了。
回府告訴母妃后,珍妃無力地癱坐在地,口中喃喃,“這是死兆,天要亡我兒…,取命的要來了。”
陳述平靜得像要死的人不是他,輕言輕語安慰琀妃,仿佛個局外人。
明日清晨,侍女跪地哭喊,“琀妃去了。”竟是突然又安詳地在睡夢中逝去了。
發完瘋的陳述冷靜下來,守坐在棺材邊,不肯離開,四日任何吃食未進。嬈出現在靈堂,先給琀妃叩頭,又來到陳述身邊,陪他一同默哀。嬈施下法,其他人并不能見嬈。
出殯下葬那天,兩位一起在墓陵待到半夜。
看著半人高的墓前燭火閃爍,陳述心里空空的。嬈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似乎琀妃就是被他帶來的“死兆”嚇死的。
從那之后,嬈留在陳述身邊教他心計、兵策、權謀等等,讓他變強。旁人對突然出現的嬈很好奇,不過王爺什么也沒說,默許了嬈的存在,他們也不敢妄議。三年后,陳述也走出了母妃去世的悲痛,成為舉國愛之的述卿王(立功后,皇帝新封名號)。就在正式開始爭奪皇位的時候,他病了。
滿屋充盈的藥香,比不得嬈香
的高貴,他在恍惚中看見了嬈把頭靠在他額頭上。炙熱如火的溫度讓他瞪大了眼,原來這是真的嬈。嬈安撫似地把手撫上他雙眼,耳邊傳來平淡的語音。
“大王,再見了。十萬江山去,佛堂自歸來。”他不知道,嬈在燃燒自己挽救將死的他。嬈香越到將燼,藥越燃,藥香愈濃,法力越強。
香火之力淹沒陳述,他沉沉睡去。留著最后一點香火,嬈回到寺里。堂清寺香燒盡,一陣風過來,阿嬈(陳述這樣稱他)從房上隨風輕輕落入泥里,一點一點浸入深處。
在寺里碌碌無為的時光,最快樂的是每天都有一個盼頭,期盼后門再次被叩響,聽瑣碰撞的清響回蕩。那個盼頭雖然只支持嬈過了十一年,卻是不可少的東西。所以嬈選擇輔佐他,也為他奉出自己。
痊愈的陳述奪得皇位,成為民之所向的君王。登基大典舉行那天,陳述昂首闊步走進堂清寺,來到佛堂面佛。然而迎面拂來的熟悉藥香,使他愣神。走到香案前,凝神靜氣,低喊,“阿嬈。”
煙自香尖盤旋而出,一個小娃娃在香案前現身。抓著腦袋迷惑地問,“皇帝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眼中代替欣喜的失落被他迅速斂去,恢復莊嚴威武的帝王樣。陳述低深著嗓子道,“你又怎知我是帝王?”他并未穿皇袍。
小妖嬈也不怕他,神色泰然自若,“能進堂清寺的人都是做皇帝或將做皇帝的人。皇帝叫我做什么?”
“你為何叫嬈?誰給你起的名?”
扶木跳上窗框,小妖嬈倚著窗坐下。一舉一動落在陳述眼里盡是嬈的影子,帶看小妖嬈的眼神也少幾分帝王凌厲,變得柔和些。
“也不是我的特定名字,是我這種香叫做嬈,又因為是妖,便叫妖嬈。此名由來長遠,皇帝你要聽嗎?”小妖嬈轉頭看他,陳述輕頷首。
腦中理順來龍去脈,小妖嬈方開口。“堂清寺的開端我不清楚,歷史很久遠了。嬈香是珍貴稀有之藥合煉而制的香,專貢在佛前。妖嬈真身乃香,故香燃一刻生,香燼一刻亡。一支香燃多少年,看佛緣。曾有一支香成了百年難得一遇的女妖嬈,萬千嫵媚、楚楚動人。修得羅漢金身不老不死、年輕模樣的主持,與之第一次見面腦中一剎動了念。故破例為香命名,姓妖名嬈。而后回禪房面佛,以死謝罪。主持度了這一劫,靈魂升天成神佛了。臨離前主持下界圈寺,所有妖物不得出,旁人不得入,真龍得進。但自古因寺里妖邪之氣盛,真龍為保身也不多進。寺里多妖,但乃佛下生,脾性多善,也過得安生,潛心修練。偶有幾暴厲的也被佛氣凈化。帝火能焚妖,皇帝你莫擔心。”
“若妖想出寺該如何?”
“只有附在帝王身,承受帝火才得出。帝火不一定將妖焚盡,但如用火灼骨,疼痛萬分,能忍者少。況且寺內環境安適、靈氣充沛,少有妖會如此做。特殊和普遍隨環境而改變,在這妖為常物,在外界妖特異獨行,被稱邪物。相之比之下,安全比廣闊的自由更重要。”
……
又過十余載,陳述領兵在邊疆親征敵國,忽聞噩耗。堂清寺被敵國奸細一把火點了。眾人不得進,只能引了江水滅火。堂清寺燒了半數淹了半數,主殿塌了。全國哀慟。
最厲害的人,皇帝也病了,日益漸西。下詔傳位給繼子陳嚴。皇帝一生無妃無子,孤寡一人。
寒冬梅花綻放開的第一天,藥香縈繞十里。帝已去,香不盡。整個殿一直帶藥香味,故被棄,新帝遷宮。
曉來百念都灰燼,剩有離人影。
合上文件,轉動微酸的脖碩舒緩乏累,又喝茶潤口,任幸對癱了一樣伏在沙發上的言嵐端說,“感覺怎么樣?”
反應慢半拍言嵐端回,“你講故事很爛,我聽了心里人悶悶的,不舒服。”
“這感覺才證明我講得好,你聽到位啦。你回去吧,我再整理下資料。”任幸坐到辦公桌前,關閉了攝像,打開文檔碼起字。面對工作的她,很是專心。
“測評結果怎么樣?”
“我還需要再分析才能出結果。放寬心,依我大致地觀察,你的病情跟我預估的差不多,不是很嚴重。”
“哦。……任醫生,我走了,再見。晚飯時間到了,差我的午飯找機會你要補上。”言嵐端看過墻上的表,關門離開。
任幸又細細看了幾遍錄像,具體分析言嵐端在不同情節的微表情,微動作,得出最后結果,并憑此做了詳細的治療安排。
像使者一樣處在醫生和病人之間的護士將消息告之,并為言嵐端感到開心。“之前是重度三星,精確改為輕重度抑郁五星。降了一級二星恭喜你。任醫生讓我通知你,明天早上開始治療訓練,你作好準備。”
從此起,任幸帶著言嵐端進行運動訓練、心理訓練,閑暇時坐著交談促進了解,逐步打開他心扉。
期間,任辛為他辦了十八歲生日party。告訴他,十八歲,是不一樣的,改變也許會綻放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