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四載（公元755年）十一月，安祿山以二十萬之眾反于范陽。引兵而南，煙塵千里，河北諸郡，望風(fēng)瓦解，標(biāo)志著安史之亂正式爆發(fā)。消息傳來時，五十五歲的李白正客居金陵。雖然李白“賜金放還”離開長安，在漫游漂泊的過程中，已經(jīng)敏銳地預(yù)料到安祿山的造反，也看到大唐王朝的危機，但是聽到安史之亂的消息，仍然覺得來得太突然。

李白孤身一人，四海為家，倒也過得逍遙自在。但是此時宗氏夫人還在睢陽梁園附近的家里，愛子伯禽等家人還在任城瑕丘。無奈之下李白只好去睢陽接宗氏夫人，門人武諤自告奮勇到瑕丘去接伯禽等家人。于是叛軍的鐵騎向南飛奔，李白和武諤的馬匹向北而去，成為那個時代的“逆行人”。李白接到宗氏之時，叛軍的鐵騎剛剛踏過冰凍的黃河，他們隨著逃難的人群向南奔亡。

在奔亡途中，看到安史之亂中人們流離失所的慘狀，看到一幕幕戰(zhàn)爭場景，結(jié)合自身的處境和感受，李白寫下組詩《奔亡道中五首》，表達(dá)了遭逢國家變亂之時的思想情感。全詩多處引用歷史人物的典故，形象地表現(xiàn)了戰(zhàn)亂中危急的國家局勢，具有較高的藝術(shù)價值和史料價值。

《奔亡道中五首》：

其一

蘇武天山上，田橫海島邊。

萬重關(guān)塞斷，何日是歸年？

其二

亭伯去安在？李陵降未歸。

愁容變海色，短服改胡衣。

其三

談笑三軍卻，交游七貴疏。

仍留一只箭，未射魯連書。

其四

函谷如玉關(guān)，幾時可生還？

洛陽為易水，嵩岳是燕山。

俗變羌胡語，人多沙塞顏。

申包惟慟哭，七日鬢毛斑。

其五

淼淼望湖水，青青蘆葉齊。

歸心落何處，日沒大江西。

歇馬傍春草，欲行遠(yuǎn)道迷。

誰忍子規(guī)鳥，連聲向我啼。

李白奔亡到當(dāng)涂時，有一次在送別友人的筵席上，李白和人們談起御駕親征的消息時，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好象叛軍正被唐玄宗御駕親征打得節(jié)節(jié)敗退似的，于是一掃去冬的愁容。同時李白對友人趙四的不幸遭遇寄予的深厚的同情。在為趙四送行時，朋友們作詩贈別，李白為之作序，在序中寫到趙四“疾惡抵法，遷于炎方”，兩句話就把趙四的冤情表白得十分清楚，字里行間，充滿著無限感慨。《春于姑孰送趙四流炎方序》：

白以鄒魯多鴻儒，燕趙饒壯士，蓋風(fēng)土之然乎?趙少翁才貌瓌雅，志氣豪烈，以黃綬作尉，泥蟠當(dāng)涂，亦雞棲鶴籠，不足以窘束鸞鳳耳。以疾惡抵法，遷于炎方。辭高堂而墜心，指絕國以搖恨。天與水遠(yuǎn)，云連山長。借光景于傾刻，開壺觴于洲渚。黃鶴曉別，愁聞命子之聲，青楓暝色，盡是傷心之樹。然自吳瞻秦，日見喜氣。上當(dāng)攫玉弩，摧狼狐，洗清天地，雷雨必作。冀白日回照，丹心可明。巴陵半道，坐見還吳之棹。令雪解而松柏振色，氣和而蘭蕙開芳。仆西登天門，望子于西江之上。吾賢可流水其道，浮云其身，通方大適，向往不可?何戚戚于路歧哉?

李白奔亡到吳地時，在溧陽避亂于扶風(fēng)豪士家。李白二十五歲，即仗劍去蜀，素有游俠之義，與俠客豪士之輩歷來有惺惺相惜的情感。在這里，他遇到了人稱“扶風(fēng)豪士”的俠義之士，并受到了對方的盛情款待。李白感動于扶風(fēng)豪士的熱情好客，更欽敬于扶風(fēng)豪士的豪放自守。避居扶風(fēng)豪士家里時，李白有感而發(fā)，即興作一首古風(fēng)《扶風(fēng)豪士歌》。將全詩置于東都洛陽被胡軍占領(lǐng)的大背景之下，描寫淪陷后的洛陽城中血流成河、白骨遍野的慘象，描寫避難路途的艱難，描寫扶風(fēng)豪士避難之地的醉人春意，在洛陽的戰(zhàn)亂慘象和豪士吳地的熱情款待的兩相對比中，稱贊了扶風(fēng)豪士的熱情好客，不事權(quán)貴，表達(dá)了自己雖受知音知遇，卻在國家危難、民生涂炭之際空懷絕世之才而無以報國的苦悶。

《扶風(fēng)豪士歌》：

洛陽三月飛胡沙，洛陽城中人怨嗟。

天津流水波赤血，白骨相撐如亂麻。

我亦東奔向吳國，浮云四塞道路賒。

東方日出啼早鴉，城門人開掃落花。

梧桐楊柳拂金井，來醉扶風(fēng)豪士家。

扶風(fēng)豪士天下奇，意氣相傾山可移。

作人不倚將軍勢，飲酒豈顧尚書期。

雕盤綺食會眾客，吳歌趙舞香風(fēng)吹。

原嘗春陵六國時，開心寫意君所知。

堂中各有三千士，明日報恩知是誰？

撫長劍，一揚眉，清水白石何離離。

脫吾帽，向君笑；飲君酒，為君吟。

張良未逐赤松去，橋邊黃石知我心。

李白在溧陽，一天在酒樓上和故人大書法家張旭相遇。兩人互道契闊已畢，便對時事大發(fā)議論，兩人一致痛感朝廷腐敗：既構(gòu)禍于前，又失策于后。談到安祿山攻占東都洛陽，劫掠中原的暴行，眼見河山破碎，社稷危亡，生靈涂炭，不知何日才能安寧？兩人憂心如焚。臨別前，李白寫《猛虎行》相贈：

朝作猛虎行，暮作猛虎吟。

腸斷非關(guān)隴頭水，淚下不為雍門琴。

旌旗繽紛兩河道，戰(zhàn)鼓驚山欲傾倒。

秦人半作燕地囚，胡馬翻銜洛陽草。

一輸一失關(guān)下兵，朝降夕叛幽薊城。

巨鰲未斬海水動，魚龍奔走安得寧。

頗似楚漢時，翻覆無定止。

朝過博浪沙，暮入淮陰市。

張良未遇韓信貧，劉項存亡在兩臣。

暫到下邳受兵略，來投漂母作主人。

賢哲棲棲古如此，今時亦棄青云士。

有策不敢犯龍鱗，竄身南國避胡塵。

寶書長劍掛高閣，金鞍駿馬散故人。

昨日方為宣城客，掣鈴交通二千石。

有時六博快壯心，繞床三匝呼一擲。

楚人每道張旭奇，心藏風(fēng)云世莫知。

三吳邦伯多顧盼，四海雄俠皆相推。

蕭曹曾作沛中吏，攀龍附鳳當(dāng)有時。

溧陽酒樓三月春，楊花漠漠愁殺人。

胡人綠眼吹玉笛，吳歌白纻飛梁塵。

丈夫相見且為樂，槌牛撾鼓會眾賓。

我從此去釣東海，得魚笑寄情相親。

天寶十五載（756）六月，李白在向南奔亡的途中，卻聽說唐玄宗在往西逃。李白堅決反對唐玄宗的不抵抗主義和逃跑主義，希望唐玄宗御駕親征，驅(qū)逐叛軍，收復(fù)失地。聽到這個消息，李白大失所望，預(yù)感唐玄宗西逃入蜀不會有好結(jié)局，想起他曾經(jīng)寫的《蜀道難》來。仔細(xì)品味，覺得用于此時是再合適不過。唐玄宗奔蜀時，一路上士兵怨氣很重，他們既恨楊國忠、楊貴妃，也恨唐玄宗，是唐玄宗寵信楊國忠、寵愛楊貴妃，才導(dǎo)致安陸山叛亂。于是，士兵嘩變，逼唐玄宗賜死楊貴妃于馬嵬坡。如果唐玄宗不老實，士兵隨時都可能殺死他，“所守或匪親，化為狼與豺”。天下已經(jīng)大亂了，國家當(dāng)立明主！唐玄宗被迫割舍楊貴妃，被迫讓位于唐肅宗等，只能“側(cè)身西望長咨嗟！”

唐玄宗倉皇出逃，長安隨即陷落，李白奔亡到廬山，與宗氏躲進深山中過隱居生活。

李白再次登上香爐峰遙望瀑布，又寫了一首《望廬山瀑布》。李白用鋪陳手法狀寫廬山瀑布的氣勢恢弘，用率性之筆抒寫自己樂觀曠達(dá)的心態(tài)。這首五言古詩，將李白入乎其內(nèi)，出乎其外，形神兼?zhèn)洌挤趴侦`的風(fēng)格很好地詮釋了出來，使人既看到了瀑布的形態(tài)，又看到了詩人超然與進取的矛盾在這首詩中很好地得到統(tǒng)一，透露出李白無拘無束、率性自由的審美心態(tài)。

《望廬山瀑布》：

西登香爐峰，南見瀑布水。

掛流三百丈，噴壑?jǐn)?shù)十里。

欻如飛電來，隱若白虹起。

初驚河漢落，半灑云天里。

仰觀勢轉(zhuǎn)雄，壯哉造化功。

海風(fēng)吹不斷，江月照還空。

空中亂潈射，左右洗青壁；

飛珠散輕霞，流沫沸穹石。

而我樂名山，對之心益閑；

無論漱瓊液，還得洗塵顏。

且諧宿所好，永愿辭人間。

李白登上香爐峰，想到云游華山的丹丘子，想象著自己登上華山的最高峰蓮花峰，遠(yuǎn)遠(yuǎn)看見了明星仙女。他用游仙體寫了一首《古風(fēng)》，表現(xiàn)了獨善兼濟的思想矛盾和憂國憂民的沉痛感情。李白用神奇的彩筆，繪出了一幅優(yōu)雅縹緲的神女飛天圖。借自己應(yīng)天上仙人之邀飛升天上仙界的假想，虛構(gòu)仙境，并以置身仙境的視角俯視凡間中原地帶叛軍荼毒民生的慘象。面對黑暗現(xiàn)實，意欲借飛升仙境之假想暫時脫離亂世，終而不得陷入了痛苦，暗寫了對亂世戰(zhàn)禍的譴責(zé)和對民生飽受荼毒的同情。

《古風(fēng)》其十九：

西上蓮花山，迢迢見明星。

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清。

霓裳曳廣帶，飄拂升天行。

邀我登云臺，高揖衛(wèi)叔卿。

恍恍與之去，駕鴻凌紫冥。

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

流血涂野草，豺狼盡冠纓。

天寶十五載（756）七月，唐玄宗在奔蜀途中，頒下了“制置”之詔：以太子李亨擔(dān)任天下兵馬元帥，領(lǐng)朔方、河?xùn)|、河北諸道兵馬，收復(fù)長安、洛陽。以永王李璘擔(dān)任山南東道、嶺南、黔中、江南西道節(jié)度都使，經(jīng)略長江流域。但詔書尚未到達(dá)，李亨已迫不及待地即位于靈武，是為肅宗，改元至德，尊唐玄宗為太上皇。至德元年九月，李璘出鎮(zhèn)江夏，招募將士，籌集物資，以李臺卿、韋子春等人為謀主，以季廣琛、渾惟明等人為大將，積極準(zhǔn)備出師東巡。

至德二年（757年）正月，李白五十七歲，隱居廬山剛過幾個月。一天，故人韋子春上山來訪，他奉永王李璘之命，前來聘請李白入幕。宗氏夫人堅決反對，李白猶豫再三，在韋子春三上廬山后，終于同意參加永王李璘的幕府。李白赴征前，以自信、樂觀、幽默的語氣，寫詩留別妻子宗氏《別內(nèi)赴征三首》：

其一

王命三征去未還，明朝離別出吳關(guān)。

白玉高樓看不見，相思須上望夫山。

其二

出門妻子強牽衣，問我西行幾日歸。

歸時倘佩黃金印，莫學(xué)蘇秦不下機。

其三

翡翠為樓金作梯，誰人獨宿倚門啼。

夜坐寒燈連曉月，行行淚盡楚關(guān)西。

李白一生都糾結(jié)在修道和從政這兩大矛盾之中，從他漫游的經(jīng)歷、詩文的思想來看，他最大的愿望始終是從政。就在韋子春迎接李白下山途中，他說出了他的想法：不要學(xué)高名動京師的鄭子真，要學(xué)東山再起的謝安。韋秘書你也曾歸隱碧山，如今約我出山，當(dāng)如留侯張良那樣，“終與安社稷，功成去五湖。”并口占二首《贈韋秘書子春》：

其一

谷口鄭子真，躬耕在巖石。

高名動京師，天下皆籍籍。

斯人竟不起，云臥從所適。

茍無濟代心，獨善亦何益。

惟君家世者，偃息逢休明。

談天信浩蕩，說劍紛縱橫。

謝公不徒然，起來為蒼生。

秘書何寂寂，無乃羈豪英。

且復(fù)歸碧山，安能戀金闕。

舊宅樵漁地，蓬蒿已應(yīng)沒。

卻顧女幾峰，胡顏見云月。

其二

徒為風(fēng)塵苦，一官已白須，

氣同萬里合，訪我來瓊都。

披云睹青天，捫虱話良圖。

留侯將綺里，出處未云殊。

終與安社稷，功成去五湖。

李白下山時，正好永王大軍已到了潯陽。只見大江之上，舳艫千里，旌旗蔽空。為了給李白接風(fēng)，永王在他乘坐的最大一只樓船上大擺筵席，鼓吹齊發(fā)，歌舞翩躚，高談闊論，賦詩作序，直熱鬧了一整天。李白陶醉于報國有門，夢想有望，可以大展拳腳，一顯身手。于是當(dāng)場賦詩一首，《在水軍宴贈幕府諸侍御》：

月化五白龍，翻飛凌九天。

胡沙驚北海，電掃洛陽川。

虜箭雨宮闕，皇輿成播遷。

英王受廟略，秉鉞清南邊。

云旗卷海雪，金戟羅江煙。

聚散百萬人，弛張在一賢。

霜臺降群彥，水國奉戎旃。

繡服開宴語，天人借樓船。

如登黃金臺，遙謁紫霞仙。

卷身編蓬下，冥機四十年。

寧知草間人，腰下有龍泉。

浮云在一決，誓欲清幽燕。

愿與四座公，靜談金匱篇。

齊心戴朝恩，不惜微軀捐。

所冀旄頭滅，功成追魯連。

李白到永王李璘幕府以后，躊躇滿志，以為可以一抒抱負(fù)，“奮其智能，愿為輔弼”，成為像謝安那樣叱咤風(fēng)云的人物。李白浮想聯(lián)翩，詩情洶涌，不斷寫詩歌頌永王東巡，同時也抒發(fā)了自己的抱負(fù)。在不到二個月的時間里，接連寫下十一首組詩《永王東巡歌》：

其一

永王正月東出師，天子遙分龍虎旗。

樓船一舉風(fēng)波靜，江漢翻為燕鶩池。

其二

三川北虜亂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

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

其三

雷鼓嘈嘈喧武昌，云旗獵獵過尋陽。

秋毫不犯三吳悅，春日遙看五色光。

其四

龍盤虎踞帝王州，帝子金陵訪故丘。

春風(fēng)試暖昭陽殿，明月還過鳷鵲樓。

其五

二帝巡游俱未回，五陵松柏使人哀。

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賢王遠(yuǎn)道來。

其六

丹陽北固是吳關(guān)，畫出樓臺云水間。

千巖烽火連滄海，兩岸旌旗繞碧山。

其七

王出三江按五湖，樓船跨海次揚都。

戰(zhàn)艦森森羅虎士，征帆一一引龍駒。

其八

長風(fēng)掛席勢難回，海動山傾古月摧。

君看帝子浮江日，何似龍驤出峽來。

其九

祖龍浮海不成橋，漢武尋陽空射蛟。

我王樓艦輕秦漢，卻似文皇欲渡遼。

其十

帝寵賢王入楚關(guān)，掃清江漢始應(yīng)還。

初從云夢開朱邸，更取金陵作小山。

其十一

試借君王玉馬鞭，指揮戎虜坐瓊筵。

南風(fēng)一掃胡塵靜，西入長安到日邊。

李白出于愛國主義熱情，加入永王李璘的幕僚，但他卻不知道，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已墮入了玄宗和肅宗父子之間，李亨和李璘兄弟之間爭權(quán)奪利的漩渦之中。原來肅宗即位后，擔(dān)心永王李璘在江南勢力太大，成為他的心腹大患，“臥榻之側(cè)，豈容他人鼾睡”，于是詔命永王回到太上皇身邊去，名義上是保護太上皇，實際上是奪去永王的兵權(quán)，防止永王奪位。誰都不想屈居人下，誰都想當(dāng)皇帝，永王李璘自然有這個想法。李亨既已即位于靈武，永王就想經(jīng)略江東，稱帝于金陵，成為像東晉那樣的割據(jù)政權(quán)，但是不到兩個月的工夫，永王李璘就被消滅了。

至德二年（757）二月，李白從內(nèi)戰(zhàn)的刀槍下和死人堆里逃了出來，在回廬山的途中被抓住了，被丟進潯陽的監(jiān)獄，罪名是：“附逆作亂。”李白本來是想報郊國家，建必立業(yè)，功成身退，結(jié)果跟錯領(lǐng)導(dǎo)，南轅北轍，身陷囹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