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后，陽信公主就回頭瞪了曹酩一眼。
曹酩絲毫不慌。
畢竟這可是斗毆，算不上單方面毆打，衛青等人也沒有動手，就是說破天去，也還是誰都不占理。
更重要的是……
他現在完全可以算得上奉旨行事，屁股后面還有老太太壓陣。
這長安城里，誰要是敢亂扯，到時候他就要準備體會一下之前劉小豬同志剛經歷過沒多久的專制鐵拳暴打。
不得不說，扯虎皮拉大旗，屁股后面有人的感覺，雀食夠爽。
不過僅僅現在這樣的話，好像還沒做到收益最大化吧？這樣不行，得繼續加把火！
但還不等他開口，已經差不多商量好的陽信公主和竇嬰二人目光齊刷刷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曹酩瞳孔微縮。
這一幕好特么眼熟……
不對勁！
僅僅一瞬間，他就已經做出了該有的判斷并付諸實踐：“舅公，你也不想曾外祖母察覺到什么吧？”
竇嬰臉色微變。
或許是得益于眼睛看不見了，所以老太太在政治上的嗅覺一直遠超他人。
曹酩這樣說……難不成這一整件事情里還有什么他不曾察覺到的細微之處？若真是那樣，萬一叫老太太察覺，他這一頓打可就白挨了！
和他不同，陽信公主聽到曹酩嘴里吐出來‘曾外祖母’四個字的時候臉色就又臭了幾分，當即伸手去揪他耳朵：“你還敢說？走！回家！”
還不等曹酩閃身躲開，竇嬰就已經提前一步擋在了中間，隨即沖著陽信公主行禮。
“還請殿下見諒！嬰還有點事情想同他商量一二，殿下可否行個方便……”
陽信公主輕嘆一聲：“魏其侯請便！”
雖然面前這個舅舅不如田蚡更親，但輩分上而言他確實也是長輩了，更何況這事情說到底也是己方失禮在前。
但下一刻，曹酩就被瞪了一眼。
顯然，陽信公主還是把這筆新帳算到他頭上了……
冤！
真特么冤！
這一波純粹是竇嬰干出來的好吧！怎么還能算帳算到他頭上呢？
曹酩主動忽略了之前那句話。
“酩兒，借一步說？”
他鄙夷的目光依舊。
竇嬰這人，太虛偽！明明心里氣得要死，結果到了嘴上還這個樣……
但最終曹酩還是跟了上去。
兩人也就是站得稍遠了一些，確保周邊沒什么人后，竇嬰當即壓低了聲音：“豎子！你還有什么事情沒說？”
“趕緊說！說完了就趕緊滾蛋！”
“……”
曹酩一陣無語，這人絕對屬狗的！
“都說了作戲作全套，魏其侯你這是忘記了？生怕曾外祖母看不出來？”
說完，他就死死盯住了竇嬰的雙眼，一字一頓道：“還是說，你根本就不在乎同曾外祖母的關系能否和好如初？”
竇嬰眉頭微挑，但很快就連這個細微的幅度也從臉上消失。
與此同時，他的聲音也顯得極為平靜：“自然不是！”
這是真話！
就算再精通心理學的大師過來看，也只能得出這個判斷。
然而熟知政治語言的曹酩卻已經開始在心底冷笑了。
真話確實是真話……但這一整句話，竇嬰說出來的絕對超不過兩成！至于剩下的八成究竟是什么東西，那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不過，對于曹酩來說剩下的那些話是什么已經不重要了。
這一波的試探，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最后信息。
那就是：對于竇嬰而言，同老太太關系和好如初，很重要！
那么接下來……就是堂堂正正的陽謀了……竇嬰，一定會接！
“舅公啊……咱就是說，一個小孩子莫名其妙上門，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跟你互毆一頓……”
“架是打完了，你我也確實是都負傷了……”
曹酩說著就伸手來回在他和竇嬰之間轉了好幾圈。
“這樣，你就知道你錯在哪兒了？還是說，打一架你就知道認錯了？”
小孩子打架，只要沒有大人插手，那才是贏的人沒錯，輸的人必須賠禮道歉。
然而就現在這樣的情況，一個小孩子跟一個年齡較大的人互毆了一頓，雙方都沒輸沒贏……
而且那個小孩子還是找上門來跟那個年齡較大的人打架的……
放到外人面前，究竟誰才是對的，誰才是錯的？
這一點甚至都不需要去明說，之前竇嬰是因為劉徹的帛書才會下意識忽略其中的問題，現在曹酩只一問，他就明白了其中的問題所在。
當即，竇嬰就抽了一口涼氣。
問題這么大，老太太要是看不出來那才有問題！
不行！必須得把這個問題補上！否則不僅打白挨了，那些想做的事情也未必能做好。
看他面色驟變，曹酩眼底一抹隱晦至極的笑意掠過。
“舅公，你是不是想問怎么把這問題補上？”
看著他嘴角緩緩勾起，一臉‘你求我啊’的表情，竇嬰下意識就捏緊了拳頭。
但最終他還是松手了，換上滿臉的挫敗：“小子，那這樣的話要怎么辦？”
“很簡單啊！”
曹酩臉上笑意愈發濃郁。
但他卻并非嘲笑竇嬰，而是單純覺得輕松。
對！就是輕松！來到魏其侯府之前，曹酩從未想過竇嬰會一步步落入他的布局、他的節奏之中！但現實就是如此，從他踏入魏其侯府的那一刻起，竇嬰就在節奏上落入了下乘，先是衛青和護院的比斗、然后又是情緒……再直到現在。
當然，能夠做到如此，也是和另外一點有著莫大關系，那一點就是竇嬰所求的東西！
和老太太身份上的差異，導致他面對和老太太有關的一切事情的時候都下意識將自己放在了下位，再加上他想要的是‘求’得老太太的諒解，然后再去搞事……
下位者心態?。?
只是啊，有一點竇嬰完全不清楚。
雖然老太太是處于上位，但在感情面前，總會潛意識選擇用政治手段的她，其實才是那個真正的下位者！用物質去討好他人來取得他人的感情饋贈……這就是典型的舔狗！
而且更重要的是，在眼下這件事上，老太太要的只是竇嬰‘道歉’和‘認錯’……至于原因還是理由，都不重要！
感情下位者，會在意感情上位者究竟是因為什么去低頭嗎？或者說，舔狗能看得到被舔者的圖謀嗎？
因為，舔狗只能看到被他們舔的那個人，低頭了！
照搬舔狗的話來說，那就是：她/他還愛我！
“等會兒我跟阿母離開的時候，就要麻煩魏其侯親自送我跟我阿母出去了……”
“魏其侯記得表情控制一些，最起碼要讓外人看到你幡然悔悟了不是嗎？”
一瞬間，竇嬰面色就難看了幾分。
圖窮匕見……
曹酩現在就是擺明了說的，他就是要用竇嬰的臉去刷一些威望下來。
他竇嬰的這一點臉面，老太太不會在意，劉徹也不會在意。
但是他若是連這一點臉面都舍不了，劉徹會怎么看他？老太太那邊呢？
反正現在竇嬰已經身陷局中了，曹酩一點兒都不在乎他的選擇。
畢竟是陽謀……陽謀從來都只有一條路可走，要么繼續走下去，要么就只能回頭。
可以竇嬰這脾性，讓他回頭？
這問題不需要他自己回答，曹酩都能說出來，那就是：不可能！
神色接連變幻了好幾圈，最后竇嬰就深深吐了一口濁氣出來。
“好！我知道了！”
曹酩笑著行禮：“那就多謝舅公了……想必曾外祖母到時候必然會諒解舅公的！”
一個人情賣幾遍，這一套他早就熟悉到了骨子里。
現在老太太基本上就等于只是要一個下坡的臺階，只要竇嬰給出來了，她就會下。
當然，這一點竇嬰并不知情。
聞言他就深深看了曹酩一眼：“好！我也等著姑母和我能重歸于好！”
目的已經達成，曹酩也不再逗留，直接轉身就朝著陽信公主而去。
緊趕了幾步之后，他就湊到陽信公主身旁，抓住她的衣袖：“阿母……我錯了……你這次就原諒我吧……”
“原諒你……”陽信公主臉上笑容驟然濃郁，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他的耳垂。
“行啊，阿母原諒你，不過下次你要是再惹事怎么辦？”
“……”
得！看來躲是躲不過去了……
確認了這一點之后，曹酩當即選擇躺平，不再掙扎：“阿母，能輕點不，我這才剛能下床沒幾天……”
“你也知道啊……阿母還以為你不知道呢？”
母子兩人臉上都在笑著，若是外人看見了，一準羨慕兩人間這種和睦。
但作為當事人的兩人卻都能察覺到對方笑容里的情緒。
曹酩感覺到的，只有陽信公主的怒火。
而陽信公主所能感受到的，也就只有某個臭小子的心虛。
當然，在場還有另外一人情緒也不怎么好。
他就是被曹酩從頭算計到尾的竇嬰。
老人家年紀大了，腦子也遲鈍了，一直都沒有反應過來這一場局。
被陽信公主帶著轉身的同時，曹酩目光掃過竇嬰一瞬，隨即在心底略微搖頭。
也難怪后來劉徹在第一波沖鋒失敗之后就再也不用他了……
看這樣子，恐怕他以后也反應不過來這場局了。
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