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合法公司”外衣下“套路貸”黑社會性質(zhì)組織的司法認定

——方某等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zhì)組織案

【案件基本信息】

1.裁判書字號

江蘇省無錫市中級人民法院（2019）蘇02刑終70號刑事裁定書

2.案由：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zhì)組織罪，非法拘禁罪，敲詐勒索罪，尋釁滋事罪，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

【基本案情】

2016年2月至2017年8月，被告人方某、徐某真利用乾宏公司、海嘉公司、乾府公司、乾多多公司、乾友公司、乾富公司、萬友公司7家公司結成“乾”字頭公司聯(lián)盟，假借民間小額貸款之名，通過“簽訂虛假借據(jù)收據(jù)”“肆意認定違約”等方式，采用非法拘禁、敲詐勒索、尋釁滋事、糾纏、滋擾、恐嚇等手段實施“套路貸”犯罪。被告人方某、方某陽、方某喜、方某東等人招攬被告人陳某紅、方某明、胡某、宋某明、孫某來等安徽省潁上縣十八里鋪鎮(zhèn)的老鄉(xiāng)及社會閑散、刑滿釋放人員，在各“乾”字頭公司內(nèi)部成立“貸后部”進行非法催討，逐步形成了以方某、徐某真為組織、領導者，以方某陽、方某喜、方某東、曹某、廖某波為積極參加者，被告人陳某紅、方某明等數(shù)十人為一般參加者的黑社會性質(zhì)組織。該黑社會性質(zhì)組織骨干成員固定、層級結構明確，盤踞在無錫市市中心梁溪區(qū)一帶，并涉足江陰、宜興等地，人數(shù)眾多、資金雄厚、勢力龐大，組織成員均遵守組織領導者制定的規(guī)章、紀律，實施了非法拘禁、敲詐勒索、尋釁滋事、恐嚇、威脅、強行入住、噴漆、堵門鎖、滋擾、糾纏等違法犯罪活動，攫取了高額非法利益，對借款人、親屬及周圍鄰居造成強大的心理強制和不安影響，使得人民群眾的合法利益遭受重大侵害，在持續(xù)性時間段內(nèi)嚴重破壞了無錫、江陰、宜興一定區(qū)域內(nèi)的社會生活秩序和經(jīng)濟秩序，在各地造成了惡劣的社會影響。

該組織實施的非法拘禁、敲詐勒索、尋釁滋事的事實、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的事實在此不做討論。

【案件焦點】

如何準確把握“合法公司”外衣下“套路貸”犯罪組織的性質(zhì)。

【法院裁判要旨】

江蘇省無錫市錫山區(qū)人民法院經(jīng)審理認為：被告人方某、徐某真為了稱霸一方，獲取非法經(jīng)濟利益，組織、領導被告人廖某波、陳某紅、單某君、陳某、方某明、李某輝、秦某春等人，有組織地實施了非法拘禁、敲詐勒索、尋釁滋事等一系列違法犯罪活動，為非作惡，欺壓殘害群眾，逐步形成以方某、徐某真為組織、領導者，骨干成員基本固定，人數(shù)眾多，有較為明確分工和組織紀律，通過違法放貸、非法催討債務獲取高額經(jīng)濟利益，具有一定經(jīng)濟實力的犯罪組織。各被告人明知該組織以實施違法犯罪為主要活動，仍參與其中，通過暴力、軟暴力手段進行非法催討而獲利，應根據(jù)各自的實際行為分別構成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zhì)組織罪。各被告人根據(jù)在犯罪組織中的地位、作用、具體的犯罪行為另分別構成非法拘禁罪、敲詐勒索罪、尋釁滋事罪、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

江蘇省無錫市錫山區(qū)人民法院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九十四條第一款、第四款、第五款，第二百三十八條第一款、第三款，第二百五十三條之一，第二百七十四條，第二百九十三條第一款，第二十五條第一款，第二十六條，第二十七條，第六十七條第三款，第六十九條，第五十六條，第五十九條第一款，第六十四條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黑社會性質(zhì)組織犯罪的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三條第一款、第七條，《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敲詐勒索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一條、第二條、第四條，《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尋釁滋事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二條、第三條，《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侵犯公民個人信息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四條、第五條、第十二條之規(guī)定，作出如下判決：

一、被告人方某犯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zhì)組織罪，判處有期徒刑九年，剝奪政治權利二年，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chǎn)；犯非法拘禁罪，判處有期徒刑二年三個月；犯敲詐勒索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一年，并處罰金10萬元；犯尋釁滋事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決定執(zhí)行有期徒刑十九年，剝奪政治權利二年，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chǎn)；

二、被告人徐某真犯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zhì)組織罪，判處有期徒刑七年，剝奪政治權利一年，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chǎn)；犯非法拘禁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九個月；犯敲詐勒索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并處罰金10萬元；犯尋釁滋事罪，判處有期徒刑二年；犯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并處罰金3萬元。決定執(zhí)行有期徒刑十八年，剝奪政治權利一年，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chǎn)。（其他被告人、被告單位的判決情況略）

上訴人方某、徐某真、王國啟持原審辯解提起上訴。

江蘇省無錫市中級人民法院經(jīng)審理認為：上訴人方某、徐某真、王國啟，原審被告人廖某波、陳某紅、單某君、陳某、方某明、李某輝、秦某春的行為確已構成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zhì)組織罪、非法拘禁罪、敲詐勒索罪、尋釁滋事罪、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上訴人方某、徐某真為了稱霸一方，獲取非法經(jīng)濟利益，組織、領導多人，有組織地實施了非法拘禁、敲詐勒索、尋釁滋事等一系列違法犯罪活動，為非作惡，欺壓殘害群眾，逐步形成以方某、徐某真為組織、領導者，骨干成員基本固定，人數(shù)眾多，有較為明確分工和組織紀律，通過違法放貸、非法催討債務從而獲取高額經(jīng)濟利益，具有一定經(jīng)濟實力的犯罪組織，故應當認定該組織為黑社會性質(zhì)組織，上訴人方某、徐某真構成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zhì)組織罪。故方某、徐某真、王國啟的上訴理由不能成立，應予駁回。

江蘇省無錫市中級人民法院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三十六條第一款第一項之規(guī)定，作出如下裁定：

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法官后語】

隨著社會的不斷發(fā)展，黑社會性質(zhì)組織也呈現(xiàn)出了較多新的樣態(tài)。與傳統(tǒng)黑社會性質(zhì)組織不同的是，當前的黑社會性質(zhì)組織呈現(xiàn)出表面合法化、手段隱蔽化、控制科學化等特征。本案中以方某為首的犯罪組織就是一例。該犯罪組織的行為人著眼于通過“套路貸”攫取高額經(jīng)濟利益，成立公司以取代傳統(tǒng)的“幫會”，并以“合法公司”作為外衣，以公司下設的各個部門取代“堂口”，以向組織成員發(fā)放工資取代“生活費”，甚至重視對組織成員進行專門的培訓，以便逃避法律的制裁。在具體實施犯罪活動時，行為人通過讓被害人出具書面材料、拍照、拍攝視頻等各種方式，以掩蓋行為的非法性，使得犯罪行為極具隱蔽性、欺騙性、模糊性。對于此類犯罪組織的認定，應當重點把握以下三個方面：

1.以“公司化運作”控制組織成員

本案中，方某等人成立的公司表面上對員工的管理符合人力資源市場的一般規(guī)律，具有形式上的合法性。但從本質(zhì)上看，該組織通過等級制度、工作紀律和獎懲規(guī)則對成員存在著隱秘的控制，這是該組織之所以被認定為“較穩(wěn)定的犯罪組織”的主要原因。具體而言：（1）設立嚴明的等級制度。該組織內(nèi)設立專門負責非法催討的貸后部，貸后部設組長，組織成員按照組長的派單，兩人一組上門催討，組長可對具體催討行為進行安排、指揮，催討所得錢款交給貸后部組長，由組長交給公司負責人，公司負責人根據(jù)提成規(guī)則將提成錢款交給組長，再由組長向組員分發(fā)提成。（2）規(guī)定明確的催討行為規(guī)則。方某、徐某真等人商議制定了專門的“貸后管理十個嚴禁”“保密承諾書”；要求組織成員在催討時需拍攝噴漆、堵門鎖、高音喇叭喊話的照片、視頻，并發(fā)送到公司微信群中向公司負責人或組織領導者匯報工作。（3）制定有效的獎懲措施。該組織規(guī)定，催討利潤由公司與催討人員六四分成或五五分成，催討數(shù)額和分成數(shù)額掛鉤，以激勵催討人員窮盡各種手段盡力催討；組織為催討人員配備催討所用的汽車、噴漆灌、膠水、伸縮棍，報銷油費和看管人員所支出的住宿費；要求組織成員繳納押金，對于泄露客戶信息等影響公司利益的，則予以處罰。

2.以“套路貸”犯罪攫取非法利益

方某等人主要是以公司形式實施“套路貸”涉黑犯罪。方某等人借助這些公司實際實施的主要行為卻是在經(jīng)營范圍之外的“小額放貸”業(yè)務。方某等人的放貸模式主要是以“無抵押、零門檻”的零用貸等為誘餌，誘騙被害人簽訂虛高借款合同、房屋租賃合同及各項承諾書，并以“保證金”“上門費”“中介費”等名義收取各種費用；在貸款中設置苛刻的履約條件和期限，隨意解釋違約條款，制造違約機會，單方面肆意認定違約，并通過非法拘禁、敲詐勒索、威脅、恐嚇等方式進行催討。

以方某、徐某真等人為首的黑社會性質(zhì)組織正是通過實施“套路貸”犯罪迅速斂財，從起初的一家乾宏公司不斷壯大，直至在無錫市成立了7家“乾”字頭公司，投入的400余萬元本金在短短的一年半時間內(nèi)不斷獲益，共非法放貸3100余萬元。一方面，該組織將通過違法犯罪活動獲取的經(jīng)濟利益主要用于開辦分公司、子公司；另一方面，形成緊密的聯(lián)盟，排擠其他同類競爭公司，在整個無錫地區(qū)的小額貸款公司中具有較強的影響力和話語權。

3.以“軟暴力”手段實施犯罪行為

本案中，方某等人實施催討債務的主要違法犯罪手段以“軟暴力”手段為主，往往以威脅、恐嚇、滋擾、糾纏、哄鬧、聚眾造勢等手段對他人產(chǎn)生心理強制或影響。結合方某等人實施犯罪的行為模式，可以看到行為人實施的“軟暴力”行為主要分為以下三類：一是威脅恐嚇特定的對象。方某等人采用言語威脅、24小時貼身跟隨、拘禁、揚言揭發(fā)隱私等方式對被害人進行非法催討。這些行為雖然沒有直接造成被害人身體上的重大、可見性的傷害后果，但是足以使得被害人產(chǎn)生恐懼從而形成心理強制。二是滋擾他人的工作、生活。行為人上門催討時采用了在大門、墻壁上噴漆，用膠水堵塞門鎖，半夜砸窗玻璃，高音喇叭辱罵，張貼海報，斷水斷電，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圍堵工作場所等手法，對被害人及其家屬、鄰居、工作單位均造成了嚴重的影響。三是聚眾造勢，擾亂社會秩序。“乾”字頭聯(lián)盟公司在共同催討時，為展示所謂的組織“實力”，震懾被害人及“同行”，往往會一呼百應，迅速集結數(shù)十人到場造勢、以斗毆相威脅。在已查明的具體犯罪事實中，在向被害人周某某催討時，該組織糾集了20余名組織成員在無錫市南禪寺商業(yè)區(qū)展示實力，與其他小貸公司人員約架并在現(xiàn)場以武力對峙，嚴重擾亂了當?shù)氐纳鐣刃颉?/p>

編寫人：江蘇省無錫市中級人民法院 黃辛 蔣璟

江蘇省無錫市錫山區(qū)人民法院 林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