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悠抬起頭來，眼神里充滿了疲憊和痛苦。她用手把從前額垂下的頭發往后捋了浮，疲態盡顯。

唐曉悠說：“所有這些讓人看了感覺一頭霧水。”她碰了碰那一摞手稿，“因為每一份的角度都不同！我母親在每個人的眼中也不一樣。不過事實卻是相同的，而每個人對事實的意見又都一致。”

包勉說道：“看完這些，讓你灰心了？”

“是啊，難道你不覺得灰心嗎？”

“不，我發現這些記錄非常有價值，可以提供很多有用的信息。”

包勉一邊思考一邊慢悠悠地說道。

唐曉悠說：“我希望自己從來沒有看過這些！”

包勉朝她看了一眼。

“啊，所以你是這么想的？”

唐曉悠語帶苦澀地說：“他們都認為是她干的。所有人，只除了秦蓮姨媽，而她的想法又沒什么分量，因為她什么理由也拿不出來。她就是個特別忠誠的人，對認定的事情堅定不移。她只會不停地說：‘姐姐不會殺人的。’”

“這就是給你留下的印象？”

“那我還能怎么覺得呢？你知道嗎，我已經想過了，如果我母親確實沒殺人，那么就必定是這五個人之中的一個干的，我甚至都已經想好了理由。”

“啊！有意思，給我說說。”

“哦，只是有一些想法而已。比如說祝芝山吧，他是個牙商，是我父親最好的朋友。很可能我父親非常信任他。而藝術家對于錢的問題總是有些漫不經心。”

“沒準兒祝芝山陷入了什么麻煩，動用了我父親的錢。他可能已經讓我父親簽過什么了。接著整件事情也許行將敗露。只有我父親的死才能挽救他。這就是我設想的其中一種可能。”

“想象得很不錯啊，其他的呢？”

“嗯，然后是沈九娘。祝芝山在這上面說她的頭腦太精明了，不會去亂動那些毒藥的，但我覺得這根本就不可信。假如我母親去找她并且告訴她，她不會和我父親和離。無論如何都不會呢？

你想說什么都可以，但我覺得沈九娘的心理是想要非常體面地嫁過來。我認為這樣的話沈九娘就完全有可能會去偷拿一些毒藥，畢竟那天下午她也同樣有很好的機會。

然后去毒害我的母親，以便為自己掃清障礙。我想這種做法很像是沈九娘所為。接著。很可能是出了什么要命的差錯，結果不是我母親而是我父親喝下了那些毒藥。”

“這種想法同樣也不錯，還有其他的嗎？”

唐曉悠緩緩地說：“好吧，我想，也許是祝芝云！”

“啊！祝芝云？”

“沒錯。你知道，在我看來祝芝云就是那種可能會去殺人的人。我的意思是說，他是那種別人取笑的對象，干什么事情都慢慢吞吞、舉棋不定，而在內心深處，他也許對此早就憤憤不平了。

接著我父親和他本來想要娶得姑娘結婚了，而我父親既成功又富有。所有那些毒藥確實都是他做出來的！

也許祝芝云做這些真的就是想要在某一天用它們來殺人呢。他必須讓別人都以為毒藥被人偷拿了，這樣就可以轉移自身的嫌疑。但實際上他自己才是最有可能拿走毒藥的人。

祝芝云甚至可能想要有意陷害我母親，讓她被處死，因為多年之前她拒絕了他。

要知道，我覺得祝芝云在他的記述中所寫的一切相當可疑。特別是說人會做出一些與性格不符的舉動來。假設他在寫這些的時候暗指的就是他自己呢？”

包勉說：“你至少在這一點上說對了。千萬不要認為這些寫出來的東西就一定是真實的。寫在紙上的東西也許只是有意用來誤導你的呢。”

“哦，我明白。這個我一直銘記在心。”

“還有別的想法嗎？”

唐曉悠慢悠悠地說道：“在讀這些之前，我也考慮過柳香凝的可能性。你也知道，秦蓮去教坊以后她就失業了。而如果唐柏虎突然之間死了，秦蓮也許就不用再去教坊了。

“我的意思是說，假如事情發生得像自然死亡一樣。就算祝芝云沒丟烏頭堿的話，我想這也很容易辦到。我研究過烏頭堿，死者死后并不會有什么特異的表現，甚至有可能被當作是中暑。

“我知道丟工作聽起來并不是一個很充分地謀殺動機，不過謀殺案許多都是出于看上去既不充分又很可笑的理由。有時候也就是為了幾個小錢。

“所以一個中年的、或許已經不太稱職的家庭女教師完全可能會因此感到驚慌失措，進而覺得前途渺茫。”

“我剛才說了，這是在我讀完這些之前的想法。但柳香凝看起來完全不是這樣的人。她絲毫不能說不稱職……”

“確實不能，柳香凝至今仍是個精明強干的女人。”

“我知道，這個能看出來。而且柳香凝似乎也是個很值得信賴的人。那也正是讓我覺得難過之處。

“噢，你都明白，你也能理解。當然，你并不在意。從一開始你就明確地說過，你想要的只是事實真相。

“我想我們現在已經知道真相了！柳香凝說得很對。人必須接受真相。把生活搭建在一個謊言之上，僅僅因為你想要相信它，這樣是沒有好處的。

“那好吧，我能接受！我母親不是無辜的！她給我寫那封信是因為雖然她自己已經身心俱疲，卻還想讓我免受傷害。我不會去評判她，或許我本該去評判一下才對。

“我不知道在牢房里會如何對待一個犯人。我也不想責怪她，如果她對我父親感到如此絕望的話，我想她是不可能控制住自己的。

“但同時我也不會責怪我父親。我能夠理解他的感受，雖然只有一點點。他是那么活力充沛，那么想要擁有一切……

“他無法自持，因為他天生如此。況且他還是個杰出的畫家，我想這個理由足以讓他在很多事情上得到原諒了。”

唐曉悠轉向包勉，臉色潮紅，興奮難抑，同時挑釁似的揚起了下巴。

包勉說：“這么說，你滿意了？”

“滿意？”唐曉悠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都變了。

“聽著，”包勉說，“在最值得去為之努力爭取的時候，你卻打算放棄了。此刻也正是我，神探，對于究竟發生了什么已經了然于胸的時候。”

一旁的趙凱瞪大了眼睛盯著包勉。

唐曉悠說道：“柳香凝熱愛我的母親。她親眼看到她偽造了我父親自殺的證據。如果你相信她說的話……”

包勉站起身來，說道：“二位，正因為柳香凝說她看見你母親在酒瓶上偽造了唐柏虎的指紋。記住，是在酒瓶上。只憑這一點，我就可以確信無疑地告訴自己，你母親并沒有殺死你父親。”

包勉用力地點了幾下頭，轉身走出了房間，只留下唐曉悠和趙凱在身后凝視著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