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勉有所思地看著她。他可以輕易地設(shè)想出柳香凝有板有眼地把自己牢牢鎖在欄桿上，以她堅忍的耐力進(jìn)行絕食斗爭的場景。于是他不再泛泛而談，而是有針對性地問道：“你不喜歡唐柏虎嗎？”

“我當(dāng)然不喜歡唐柏虎。我也不贊同他的做法。如果我是他妻子，我早就離開他了。有些事情是沒有哪個女人能夠忍受的。”

“但是徐秋月夫人卻容忍了，對嗎？”

“沒錯。”

“你覺得她這樣做是錯誤的？”

“對，我覺得是。一個女人得有點(diǎn)兒自尊，在屈辱面前不能那么逆來順受。”

“這種話你對徐秋月夫人說過嗎？”

“當(dāng)然沒有。這不是處在我這個位置的人該說的話。我的職責(zé)是指導(dǎo)秦蓮藝伎，而不是給徐秋月夫人提這些不請自來地建議。而且那么做的話也太無禮了。”

“你喜歡徐秋月夫人？”

“我很喜歡徐秋月夫人，”她干練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飽含著暖意和深情，“非常喜歡她，也為她感到十分難過。”

“那秦蓮呢？”

“秦蓮是個特別有意思的女孩，是我教過的最有意思的女孩之一。她很機(jī)靈，任性，急脾氣，在很多方面都不好管，但確實(shí)是個很好的孩子。”

柳香凝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說道：“我總是希望她能夠有所成就，結(jié)果她還真行！你讀過她的書了嗎？是的，我為秦蓮感到驕傲。”

“我在唐家農(nóng)莊待的時間并不長，也就是兩年半吧，但我總是抱有這種信念，是我的幫助激發(fā)了她的決心，而我的鼓勵培養(yǎng)了她對文學(xué)的興趣。”

包勉低聲說道：“我了解到后來他們決定把秦蓮送到教坊。對這個決定你肯定很生氣吧。”

“還真不是。我完全贊同這個決定。”

柳香凝頓了一下又繼續(xù)說道：“我來給你說說清楚吧。秦蓮是個可愛的姑娘，真的非常可愛。熱心腸，比較容易沖動，但同時也是我眼中的那種問題少女。”

“換句話說，秦蓮正處在一個很麻煩的年齡。每個姑娘都會有那么一段時間對于自身感到很惶惑，覺得自己既不是女孩兒又算不上女人。”

“秦蓮有的時候表現(xiàn)得很成熟，通情達(dá)理，就像個大人一樣，但一轉(zhuǎn)眼又會變回一個淘氣的孩子，搞各種惡作劇，粗魯無禮，大發(fā)脾氣。”

“你要知道，女孩子在這個年齡都會有些叛逆，對外界的事物極其敏感。你對她們說什么都會招她們生氣。你把她們當(dāng)小孩子吧，她們不高興，而你要把她們當(dāng)大人吧，她們突然之間又會覺得害羞膽怯。”

“秦蓮就是這個樣子。她的脾氣一陣一陣的，陰晴不定，誰要是逗她，沒準(zhǔn)兒會惹得她突然大發(fā)雷霆。接著她可能就那么坐在那兒，皺著眉頭，生上幾天的悶氣。然后她又會變得野性十足，和園子里那些男孩子一起爬樹，追逐嬉戲，誰的話也不聽。”

柳香凝稍作停歇后接著說道：“一個女孩子到了這個階段以后，教坊對她來說就很有幫助了。她需要來自其他思維方式的刺激，需要學(xué)會群體生活中那些有益的行為準(zhǔn)則，從而幫助她很好地立足于社會。我不能說秦蓮的家庭條件很理想。”

“首要的一點(diǎn)是徐秋月夫人很溺愛她，秦蓮只要提出來，徐秋月夫人就會有求必應(yīng)。結(jié)果就使得秦蓮覺得她是最重要的，可以隨意支配她姐姐的時間，應(yīng)該隨時得到她姐姐的關(guān)注。”

“正是這種心態(tài)造成了秦蓮時常和唐柏虎發(fā)生沖突。唐柏虎自然也會認(rèn)為他才是最重要的，而且怎么想也就怎么做了。他真的非常喜歡這個女孩兒，他們相處得很不錯，時不時嘻嘻哈哈地拌拌嘴，但唐柏虎有時還是會突然很反感徐秋月夫人一心只想著秦蓮的態(tài)度。”

“跟所有男人一樣，唐柏虎也是個被寵壞了的孩子，希望所有人都能圍著他轉(zhuǎn)。所以他和秦蓮有時也會真的大吵大鬧，而徐秋月夫人十有八九都是站在秦蓮一邊的。這時候他就會勃然大怒。”

“要是反過來的話，徐秋月夫人支持唐柏虎，秦蓮又會火冒三丈。在這種情況下秦蓮就會變得特別孩子氣，總要搞一些惡作劇來整他。”

“唐柏虎有個習(xí)慣，喝酒或者茶的時候喜歡一飲而盡。有一次秦蓮就在他的飲料里放了一大把鹽，結(jié)果一杯下肚就令他嘔吐不止，鬧得他憋了一肚子火，還發(fā)不出來。”

柳香凝停了下，喝了口茶，繼續(xù)說道：

“不過真正讓事情變得不可收拾的，是那次秦蓮把好多蟲子放在了唐柏虎床上，而唐柏虎對蟲子可是極其討厭啊。最終他怒不可遏，不容分說地要把這姑娘送到教坊去。”

“唐柏虎說他再也忍受不了這些無聊的惡作劇了。這一來秦蓮覺得極其沮喪，盡管實(shí)際上有那么一兩次，她也曾表示過想去教坊的愿望，但事到臨頭了，她還是做出一副滿腹委屈和牢騷的樣子。”

“徐秋月夫人不想讓秦蓮去，不過最后還是被說服了，我想這主要得益于我對她的勸導(dǎo)。我給她指出，這樣做是為了秦蓮的利益著想，而且我真的認(rèn)為這會給這個姑娘帶來很大的好處。”

“于是他們最后就決定在十月初的時候把秦蓮送到汴梁城內(nèi)的教坊去。只是徐秋月夫人在那個九月還是一直為這件事悶悶不樂，而秦蓮也是一想起來就對唐柏虎心懷不滿。”

“你也明白，包公子，這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兒，不過它還是給那個九月發(fā)生的所有其他事情帶來了一種潛在的影響。”

包勉說：“你是指沈九娘？”

柳香凝尖刻地說道：“完全正確。”

說完這句話她就緘口不言了。

“你對沈九娘有什么看法？”

“我對沈九娘什么看法都沒有。就是個完全不講道德的年輕女人而已。”

“沈九娘太年輕了。”

“已經(jīng)足夠大到該懂點(diǎn)兒事了。我看沈九娘找不出任何借口，一點(diǎn)兒都找不著。”

“我想，沈九娘是愛上唐柏虎了……”

柳香凝對這句話嗤之以鼻，她插嘴道：“確實(shí)是愛上唐柏虎了。我真希望無論有什么樣的感情，我們都能把它控制在一個比較得體的范圍內(nèi)。這樣我們肯定也就能控制我們的行為了。”

“而沈九娘實(shí)在是一點(diǎn)兒道德觀念都沒有。她絲毫不顧忌唐柏虎是個有婦之夫，完全不知羞恥，還擺出一副泰然自若、不為所動的樣子。也許她從小就沒什么家教吧，這也是我能替她找到的唯一的理由。”

“唐柏虎的死對沈九娘肯定是個巨大的打擊吧？”

“哦，那是一定的。不過那也是沈九娘自作自受。我還不至于說到了能夠容忍謀殺的地步，但盡管如此，要說有哪個女人快被逼瘋了的話，那就非徐秋月莫屬了。”

“坦白地講，有時候我都想親手把那兩個人殺掉。唐柏虎居然把那姑娘帶到他妻子面前來炫耀，讓徐秋月對那姑娘的傲慢無禮忍氣吞聲。”

“沈九娘真是傲慢無禮啊，而唐柏虎則聽之任之。真該死，唐柏虎這是罪有應(yīng)得。沒有哪個男人這樣對待自己妻子還能落得個逍遙自在的。他的死是應(yīng)得的報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