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之間，一股同情在包勉的心里油然而生。看著面前這張皮膚光滑的不老容顏，還有那疲倦的雙眼，他不由得想起了唐柏虎畫上的那個女孩兒……

沈九娘說道：“告訴我關于這本書的全部事情。寫這本書的目的何在？又是誰的主意呢？”

“噢！我親愛的夫人，無非也就是新瓶裝舊酒吧。”

“但你不是作家吧？”

“對，我是個犯罪學專家。”

“你是說他們請你當罪案方面書籍的顧問？”

“也不總是。這一次，我是接受了一項委托。”

“誰？”

“怎么說呢？這次我是代表對此案感興趣的人。”

“誰是你的委托人？”

“唐曉悠。”

“她是誰？”

“她是唐柏虎和徐秋月的女兒。”

沈九娘凝視了包勉一小會兒，然后說道：“哦，當然，他們有個孩子。我記起來了，我想她現(xiàn)在已經長大成人了吧？”

“是的，她已經二十歲了。”

“她長什么樣子？”

“她個子挺高，膚色比較黑，我認為她長得很漂亮。而且她有勇氣，也有個性。”

沈九娘若有所思地說：“我想見見她。”

“她可能不想見你。”

沈九娘看起來很意外。

“為什么哦，我明白了。不過這也太荒唐了吧那件事她連個影子都不可能記住的。她那個時候超不過六歲。”

“唐曉悠知道她母親是因為被控謀殺她父親而受審的。”

“那她覺得這是我的錯？”

“這是一種可能的解釋。”

沈九娘聳聳肩膀，說道：“愚蠢透頂！如果徐秋月能表現(xiàn)得像個有點兒理智的人的話……”

“那也就是說你一點兒責任都沒有？”

“我為什么要負責任？我沒有什么可難為情的。我愛唐柏虎。我本可以讓他幸福的。”

沈九娘向包勉這邊看過來。忽然之間，仿佛她的面孔令人難以置信地破碎了一般，包勉又看見了畫中的那個姑娘。

沈九娘說：“要是我能讓你明白……要是你能從我的角度來看待……要是你能了解的話……”

包勉傾身向前。

“但這正是我想要的。你看，祝芝山當時也在場，他答應把發(fā)生的一切詳盡地為我寫下來。祝芝云也是一樣。現(xiàn)在如果你……”

沈九娘深吸一口氣，鄙夷地說道：“那兩個人。祝芝山一直就是個笨蛋。祝芝云總是跟在徐秋月屁股后頭轉。不過他倒是個挺可愛的人。只是你可不能指望從他們的記述中得到什么真正有用的東西。”

包勉注視著沈九娘，看到她的眼中漸漸有了生氣，看到這個原本已經心如死灰的女人又重現(xiàn)了活力。

沈九娘幾乎是急不可待地說道：“你想要知道真相，對嗎？噢，可不是為了出版，只是給你自己看……”

“我可以保證，沒有你地允許我不會讓它公之于眾的。”

“我愿意把真相寫出來……”沈九娘沉默了一小會兒，思考著。

包勉看到沈九娘光滑面頰上的冷酷和麻木也在消退，呈現(xiàn)出一種更為年輕的輪廓，當往事再次叩響心扉時，她的身上又重新注入了生機。

“重溫過去，把它們都寫下來……讓你知道徐秋月是個什么樣的人……”

沈九娘的雙眼閃著光，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徐秋月殺了唐柏虎。她殺死了他，殺死了熱愛生命、想要活下去的唐柏虎。恨不應該比愛更強烈，但她的恨卻那么強。而我恨透她了……”

沈九娘向包勉走過來，彎下腰，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袖，迫不及待地說道：

“你必須了解我們之間的感情，必須。我是說唐柏虎和我。有樣東西我要給你看看。”

沈九娘像一陣風似的跑到屋子的那一邊，打開一張小桌子上的鎖，拉出一個藏在文件格中的抽屜。

然后沈九娘走回來，手里拿著一封折皺了的信，信上的墨跡已經有些褪色了。

沈九娘把信塞給包勉，這讓包勉的腦海中突然泛起了一段鮮活的記憶，那是某一次一個和他曖昧的女孩兒，把她在海灘上撿到的一個別致的貝殼塞到他手里的情景。

那個女孩兒將貝殼視為珍寶，一直精心保存著。交給他以后，那女孩兒就退后一步注視著他，對于他能接受自己的寶貝既感到自豪，又有些忐忑，同時還帶著幾分敏銳的挑剔。

包勉打開了那張已經褪色的信紙。

“沈九娘！你這個小可人兒！你的美貌世間難尋。然而我怕我太老了，我就是個人到中年、脾氣臭，而且還沒有定性的家伙。不要信任我，不要相信我，除去我的工作之外，我一無是處。”

“我最好的部分都給了我的工作。在這一點上，不要說我沒有警告過你哦。”

“真見鬼，我的心肝兒，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你。你知道，為你去死我都愿意。我要為你畫一幅畫，讓這個整個大宋為之大笑，為之喘息，為之癲狂！”

“我愛你愛到發(fā)瘋……我睡不著覺，我吃不下飯。沈九娘……我永遠都屬于你，至死不渝！唐柏虎。”

這是十六年前的信。已然褪色的墨跡，即將破碎的信紙，但字句依舊生機勃勃，依舊動人心弦。

包勉瞧著面前的這個女人，這封信里的一字一句都是寫給沈九娘的。

但包勉所看著的已經不再是一個女人了。那是一個熱戀中的年輕姑娘。

包勉又一次想到了祝英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