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王朝也走進了茶棚，坐了下來，說道：

“蕭讓說，燒剩的遺囑殘片上的手寫姓名，業經核實無誤，是沈富的親筆，毫無疑問。他還說，其他一切跡象都表明殘片是遺囑原件的一部分。”

“真是的。”

這消息不知為什么反而使包勉垂頭喪氣，真使展飛燕覺得不可思議。

展飛燕忍無可忍，發起脾氣來：

“天哪，我看你大概是不愿意這件案子了結啊！”

包勉溫和地搖搖頭。

“我是再渴望結案也沒有了。但是一定要圓圓滿滿地結案。”

“好啊，我覺得很圓滿了。張子正的罪證完全確鑿。而張子正一死，李達的同黨從此不存于人世，一切都太平無事了。

“因為，照你的講法，李達的同黨是知道馬兆元擁有某件王羲之作品的唯一外人，而今此人已丟了性命。

“雖然這幅畫的交易現在只有開封府知道。這就意味著，”

展飛燕咂了咂嘴唇接著說道，

“咱們可以轉而做馬兆元的工作啦。如果那幅字真是李達從杭州博物館偷出來的贓物，咱們可得把它追回來。”

包勉向王朝問道。

“大哥，你寄出的信有回訊了嗎？”

“一個字也沒有。”

王朝皺起了眉頭。

“我真不懂，博物館怎不給個回音？不管怎樣，如果他們打算把字從馬兆元手里收回的話，可得費一番手腳。馬兆元有錢有勢，不難給自己開脫個干干凈凈。

“我認為，我還得跟洪米從長計議。”

“你要解決這件事，來日方長呢。那個博物館總不見得愿意傳得沸沸揚揚，讓所有人把他們專家鑒定為王羲之真跡、并且也作為真跡公開展覽過的字，說成是一文不值的贗品。

“我這是指這幅字真的是贗品而言。要曉得，咱們現在是僅憑馬兆元一個人的說法而已。”

王朝思慮重重地說道。

“越來越復雜了。別扯這些了，還是談談張子正這個案子吧。

“馬漢從來福客棧的住客登記簿上，搞來了李達所住的那個星期四和星期五的住客名單。看來，這上面的名字，沒有一個與本案有關人員相合或者有所牽連。”

展飛燕馬上接著王朝的話，說道：

“我認為，這也是可想而知的。張子正說，他認為那個人是李達在旅館內結識的。必定是撒謊，這個神秘客必是另有其人，說不定與本案全不相干，是在張子正之后來的……”

展飛燕娓娓動聽地往下講著，自得其樂翻。

包勉對這些海闊天空的閑言碎語，不置一辭；他一伸臂，拿過張子正的日記本，一頁頁翻動著，專注地啃讀起來。

“聽我說。”

包勉終于開口了，但眼皮也不抬一抬。

“從表面上看，一切跡象確實絲絲入扣，其關鍵就在于張子正這位。然而，令人不安的地方也正在這里。一切都太巧合了，反而使我無法放心。

“請別忘啦，上一次我們……我已經中過詭計而作出了一個結論……要不是完完全全由于偶然原因而使詭計被戳穿的話，這個結論這時早已肯定下來了，早已公布出去了，也早已丟在腦后了。

“這次的這個結論呢，看來可以說是顛撲不破的……”

包勉搖搖頭。

“我找不出岔子來。不過總覺得里面有毛病。”

“可是你硬要用腦袋往石墻上碰，不會有什么好處的啊，包勉。”

包勉微微露齒一笑。

“碰一碰，說不定能碰出點兒靈感來。”

包勉說道，咬了一下嘴唇。

“我給你們看一看吧。”

包勉拿起了日記本，展飛燕惴惴不安地靠過來看。

包勉把這個本子打開，翻到最后一項記錄上“星期日，十月二十六日”下面，整齊清楚地用手寫的小寫字作了日記。

對面那一頁的上端，寫著“星期一，十月二十七日”，整頁空白。

“這兒，看見了吧。”

包勉嘆息著說。

“我一直在仔細琢磨這本私人的、因此也是有趣的日記本。一望而知，張子正今天晚上沒有記下任何東西。

“照你們所說，今晚是他自殺的日子。讓我先大致提一提這本日記的概況吧。

“當然啦，有一個事實姑且撇開不談，那就是，整個本子里沒有一處提到有關勒死李達的事；另外還有一個事實，那就是，對沈富的死亡，也只不過像記流水賬似的一筆帶過。

“這不在話下，因為既然把張子正當作兇手，那么，他自然會避免白紙黑字留下可以使他遭到逮捕的任何東西。

“另一方面，有些特點是明擺著的：一個特點是，張子正對待寫日記，非常一本正經當回事，每天晚上按時記寫，在日期的下面標明記寫的時間。你可以看到，這幾個月來總是在晚上子時（23時）左右。

“還有一個特點是，這本日記顯示了張子正是個極端自負的人，此人的私事繁多；比如說吧，有一段描敘得詳詳盡盡，不厭其煩地詳盡描敘自己與某位女士通奸，卻謹慎地不提她的名字。”

包勉“啪”地一聲合上本子，甩在桌上，一躍而起，在茶棚周圍踱來踱去，前額上凝皺起一道道細細的紋路。

展飛燕很不高興地盯著包勉。

包勉繼續說道：

“像張子正這樣一個人，從這本日記可以充分看出此人對自己的一切都加以戲劇化，此人通過自我表現而感到病態的滿足，這是一種十分典型的人物。

“這樣的人，到了即將結束生命之際，難道肯白白錯過千載難逢、獨一無二的機會，而不對這樣一件人生無上大事鋪敘發揮一通嗎？”

“也許正是由于想到自己面臨著死亡，所以把心頭的種種思慮全都放到一邊去了。”

展飛燕表示她的看法。

“我不以為然。”包勉忿忿地說。

“張子正既然知道官府已經懷疑上他，他自己心里明白再也不能逍遙法外了，能夠不受干擾地辦些事情的時間不多了，在這種情況下，照他那種個性，勢必產生強烈愿望，非把自己最后一點兒英雄史跡載入日記不可……

“況且，客觀條件也支持了我的這個論點，那就是：出事的大致時間，子時（23時）正是他習以為常地在這本小小的日記中傾訴衷腸的時間。

“然而呢？這一夜張子正一個字也沒記，沒記一個字啊！”

包勉像發高燒似的兩眼水汪汪，于是展飛燕站起身來，纖細的手按在包勉肩膀上，簡直是用母性的溫柔去搖晃他。

“別太激動啦。這話聽起來確是不錯，但并不能證實任何問題呀。回家睡覺吧。”

包勉無奈地說道：

“是啊，它什么也證實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