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胳膊伸出，把年紀輕輕的沈茂從陰暗角落里抓到了光天化日之下。講得準確點兒吧，手指落到他的身上是在十月二十六日，星期日的晚間，在夜幕籠罩著的應天府的碼頭。

那時沈茂正猶猶豫豫打算跨進一艘往杭州去的船。伸展出胳膊來的，是捕快小甲，他一把牢牢抓住了沈茂，這小伙子灌飽了酒，喝得兩眼昏花、醉醺醺、惡狠狠，被小五和小甲押上了馬車。

包勉星期日整天悶悶不樂。接到了拿獲的快報后，星期一的一大早，就來到了開封府衙恭候著，準備接待這位終于歸案的抗命者以及那位理應洋洋得意的小甲。

大理寺的洪米和賈貫道也來參加這個接待會。

“好吧，沈茂。”

王朝和和氣氣地開了頭，沈茂這時醉意已消，比往常還要放蕩不羈，情緒也更為對立，他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

“你打算怎樣為自己辯解呢？”

沈茂正處在變聲期，嗓音嘶啞。

“無可奉告。”

洪米喝道：“沈茂，你私自潛逃，該當何罪？”

“我潛逃？”

沈茂眼含怨色。

“唔，就不算是潛逃吧。就算是短途旅行，行嗎？小伙子？”

展飛燕抿著嘴笑。

“喂，喂。”她突然改口，女人生來就會變臉。

“不必開玩笑了，我們也不是娃娃了。你為什么跑掉？”

沈茂抱臂胸前，挑釁地望著窗外。

王朝在自己辦公桌的上層抽屜里摸索著。

“并不是因為害怕待下去，對吧？”

王朝從抽屜里抽出手來，揮舞著馬漢在柳吟月臥室中搜出來的那張字跡潦草的紙條。

沈茂頓時面如土色，眼望著那張紙條，如臨大敵。

“怎么會到你們手里！”他低聲說道。

“著急了，是嗎？既然你想知道，那么，我們是在柳吟月小姐枕頭下面查到的！”

“她……她沒把它燒掉嗎？”

“她沒燒掉。別再演戲啦，孩子。你打算自己讀出來呢，還是要我們施加一點兒壓力呢？”

沈茂不停地眨眼。

“發生了什么事？”

“你倒反過來問我們，這個小搗蛋！”

“柳吟月小姐……她，好嗎?？”

“她眼下很好。”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沈茂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你們沒有……”

“沒有什么？”

沈茂搖搖頭，又坐了下去，疲乏地用手捂住眼睛。

洪米揚了揚頭。王朝向這小伙子的蓬松亂發投去古怪的眼色，然后走到角落里，跟洪米湊在一起。

“如果他不肯說。”洪米壓低嗓門說道。

“我們確實奈何不得。固然可以給他依法套上個罪名，但我認為那對咱們不會有什么好處。咱們畢竟沒有從他身上挖出什么來呀。”

“這話不錯。但是，在放過這小子之前，有一件事我非搞個水落石出不可。”王朝走到門口，“馬漢！”

馬漢捕頭像巨人似的跨進了門檻，說：“現在就要他來嗎？”

“對，帶他進來。”

馬漢沖了出去。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帶著瘦長身材的武七，來福客棧的夜班小二。

沈茂非常安靜地坐著，用沉默來掩蓋忐忑不安的內心；他投向武七的目光，就好像急于要撲住某種可以捉摸的物件一樣。

王朝用大拇指朝他的對象指了指。

“武七，你倒認認看，這人也是上個星期四夜里李達的一個來客嗎？”

武七對這小伙子的僵硬身形，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一番。

沈茂跟他對望著，抱著一種茫然不明底細的反感。

武七使勁搖搖頭，說：

“不是的，大人。他不是那些來客之一。我從來也沒見到過這位先生。”

王朝大失所望地咕噥了一聲；沈茂雖然不知就里，但他意識到是沒有搞出什么名堂來，所以如釋重負地朝后一靠。

“那行啦，武七。到外邊去等著吧。”

武七趕緊退出，馬漢往門上一靠。

“怎么，沈茂，仍舊不肯把你這次小小的逃亡交代一下嗎？”

沈茂舔舔嘴唇。

“我要見自己的狀師。”

馬漢舉起雙手。

“天哪，這種話我已經聽過多少次啦！那么，沈茂，你的狀師是誰呢？”

“唔，是陳鳳臺。”

“他是你全家老小的代理人嗎？”

展飛燕厭惡地說。

”沒那必要。”王朝坐回到椅子里。

“我們打算放你走，小伙子。”

沈茂好像中了魔法似的，登時一輕松。

“你可以回家了。可是，”王朝前傾著身子。

“我得把話說在前頭。要是再來一次你星期六所干的這套惡作劇的話，小伙子，我非親手把你送進監牢不可。明白了嗎?”

“明白了。”沈茂喃喃地說。

王朝接著說道：

“還有，我毫不含糊地告訴你，你是受到監視的。一舉一動都受監視。所以，你再要逃，可沒你的好處，因為你只要一出沈家的大門，隨時隨地都有人在屁股后面盯著。”

“小甲！”這位捕快蹦了起來。

“你送沈茂回家吧，就跟他一起在沈家待著。不必找他麻煩。但是每次他一離開那地方，你就形影不離地跟著。”

“我明白了。來吧，沈茂。”小甲獰笑著，抓住小伙子的胳膊。

沈茂敏捷地站起身來，甩開小甲的手，帶著吵架的姿態抬起了肩膀，大踏步走出了辦公室，小甲緊跟在他身旁。

現在該提到包勉了，他面對這個情景，自始至終沒有吭聲。他一直在欣賞自己完美無缺的指甲，又對著亮處舉起了銅錢，好像那是件從未見過的稀罕東西。

包勉嘆了幾口氣，喝了幾口茶，竭力穩定自己的情緒，仿佛剛才哭過一場似的。他唯有在沈茂與武七相見的時候，才露出了一絲興趣，然而當武七不能指認的時候這一絲興趣也馬上索然了。

沈茂和小甲一離開，房門關上之后，賈貫道開口說出下面這番話的時候，包勉的耳朵立刻又豎了起來。

“在我看來，大人，他殺了人卻能逍遙法外。”

洪米心平氣和地說：

“貫道，憑你那樣的足智多謀，你倒說說看咱們能把他怎么辦呢？”

“咦，他逃跑過，不是嗎？”

“這話一點兒不錯但你難道能因為一個人他逃跑了，所以他就犯過罪嗎？”

“事情正是如此。”賈貫道堅持己見。

“全是扯淡！”展飛燕打斷了他們。

“賈貫道，你應該明白，咱們拿不出什么真憑實據。先把他控制住。只要沈茂一有什么可疑的行徑，我們就會發現的。”

“馬漢，你心里在想什么？看樣子，你也想要講些什么。”

王朝對馬漢說道。

確是這樣。馬漢一會兒面向這人，一會兒面朝那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因為插不上話。現在他大喘一口氣，說道：

“我讓兩個人等在外面呢。”

“哪兩個人？”

“就是在丁雄的腳店里跟李達吵架的那個婆娘，還有她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