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1979年，在父親當生產隊長還沒有當夠的時候，全村開始丈量劃分土地，所有集體的地都要承包給個人，每家每戶按人頭分地。分地的同時，生產隊的車馬都要賣給個人。

父親和他最要好的哥們還有去世大爺家的兒子，三人在我家秘密商討著什么。最后三家分的地挨著，方便日后相互關照。

父親雖然從來沒有趕馬車的經驗，但他還是買下了生產隊的一輛車和兩個騾子。他覺得自家有一輛馬車會大大方便從地里拉莊稼，不但自家有事不求人，農忙的時候也可以幫別人家拉莊稼，多少能掙點錢。

奶奶應該是非常支持父親的決定的，不但拿出家里的所有積蓄，大概也和親朋挪借不少。

我家人口多，分的地自然也多，但是只有父親一個勞力。父親把自家的地挨著最好的朋友和本家大侄兒，也是想著三家一起干活，相互取長補短，好有個幫襯。

不長時間，另外兩家就都感覺到一起干活的不劃算，于是徹底分開，各種各的地。

父親算不上一個合格農民。他年輕的時候當過會計，原本是沒有干過太重的體力活的。后來大集體時候干活也是適可而止，機靈的他不會長時間下大力干活。再后來自己當了生產隊長，基本都是在指揮監督別人干活。他似乎從來沒有親力親為認真研究過種地的學問。

這樣一個人，突然面臨著在土地上單打獨斗時，表現出了極大地不適應。

在家里，父親的脾氣越發不好了。

誰都知道干地里的農活肯定是很累，他累了不是馬上安靜地休息。而是動不動就摔摔打打，仿佛提示全家人：最辛苦的人在這里，你們都是老子一個人在養著。

我對父親從反感發展到討厭，我總是躲避他。

奶奶和母親都低眉順眼看父親的臉色行事，一旦父親回來，弟弟們也都怯生生地不敢大聲說話。

家里做什么好點的吃喝，奶奶都要先緊著父親。奶奶說父親是受苦人，不許任何一個孫子惦記給父親的吃食。

有一次，家里買了一點豬肉，母親做菜的時候自然都切了放到鍋里和菜一起燉。當飯做好后，每人盛一小碗。但父親在他的碗里翻找半天沒有找到幾塊肉就急眼了，直接把碗筷摔到飯桌上。同時，他生氣地對母親叫罵：肉燴在這一大鍋菜里怎么找？

從此，母親和奶奶再也不敢這樣燉菜了。她倆做飯時，一旦買了肉切好放入各種調料后專門放在一個碗里，連著碗一起放到燉菜鍋里燉。等菜燉好后，首先端出肉碗放到父親跟前。

這碗肉只有父親可以吃，全家人誰都不能惦記。我倒是不理會吃肉，但弟弟們一個個饞得夠嗆。奶奶則再次反復和幾個孫子講道理，可是最小的三弟依然很不服地惱著。

幾次之后，父親大概意識到當著幾個兒子的面自己吃獨食有些不妥，他開始主動用筷子夾一塊肉要給三弟，但三弟已經惱了，直接端著碗躲開就不要父親給的肉片。

我最反感的倒不是父親明著吃獨食，而是他每天干完活回家后摔摔打打罵罵咧咧。我的心情常常被他這樣的行為帶偏，就像胸口堵了什么東西，在這個家里我呼吸困難。

我又想到逃離，我只好經常跑到姥姥家居住，有時好幾天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