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悶熱，好似要下雨，刑部大牢內空氣污臭渾濁。

這地方白天與晚上沒什么區別，兩掌大的小窗幾乎要開在頂棚上，便是白日里，能照進這牢房的光線也非常少，叫人只能仰頭才能看到一絲亮。

夜晚更不用說了，黑漆漆靜悄悄的，只能在牢房盡頭的拐角處瞥見一絲微弱的燈火。

位府的女眷，大小二十三口，都被關在這里。

算到這日，已經整十天了。

位林豪年邁的老母在幾個媳婦的照料下端坐在牢房一角閉目養神。

身上衣裳還是抄家那日穿的華麗錦帛，只是時日長了并未更換，如今已經揉皺摻污。頭發仔細梳過，雖然花白，卻還不算凌亂。

拐角處突然“嘩啦”一聲鎖鏈墜地的聲音，尤其突兀。

這聲響叫牢內的女眷同時一驚，隨后窸窸窣窣活動起來。

位夫人趴在牢房欄上，伸頭去看，果然見三個獄卒手里拎著一串手指粗細的枷鎖往這邊來。

“官爺，可是要放我們出去了？”衛夫人頭發簡單挽著，還有幾分體面，雖然說話都帶著顫音，多少還沒失態。

走在前頭的獄卒抖了抖手里的枷鎖，并不回答她，又好像回答了她。

“夫人靠邊，小的是來提審老夫人的。”

角落的老嫗慢慢睜開眼，也不知是光線太暗，還是她本就已經麻木，竟然看不出害怕恐懼。

“老夫人？”衛夫人轉頭去看角落，旋即道：“老夫人年紀大了，身子也不好，已經好幾日沒好好吃飯了。將軍的事我們女眷并不知曉，官爺要問老夫人什么？”

獄卒見慣了在牢里求情不休的婦人，此時并不說話，只利索打開牢門，從位夫人身邊邁過去，徑直到了牢內。

兩個獄卒正是壯年，伸手一撈，準確勾住老嫗腋下，幾乎不用使勁，就將人拖了出來。

“官爺，官爺且慢——”位夫人與牢內幾個夫人一同上前，“母親，母親——”

幾雙手同時扯住了獄卒與老嫗的衣裳，少不得又是一番哭天搶地的拉扯。

獄卒心生不耐，抬腳踹翻一個，三兩步就出了牢房。

“嘩啦”一聲，枷鎖連在了老嫗手上，身后的牢房門也重新關上了。

婦人們或是壓抑或者尖銳的哭泣聲在牢內久久不平歇。

天邊閃了一道亮，長夜漫漫，雷聲尚遙遠微弱，大雨將至，卻又遲遲未至。

郭子瓊兩手負在腰后，站在鎮府司的牢前，仰頭看著黑暗墻壁上被燈光照出來銹跡斑斑的劃痕。

不同于刑部大牢，鎮府司不省油，整個牢內被油燈照的通明。

位林豪在木板搭的小床上盤腿坐著，臉上長須凌亂，頭發盤散，身上僅著中衣，已經破了，卻不見多少傷痕。

奕辰搬了一把椅子，郭子瓊撩袍坐下，與位林豪隔著牢門對望。

“把門打開。”郭子瓊道。

奕辰上前開門，隨后側身站在一旁，手看似隨意的搭在腰間佩刀柄上。

位林豪雖然不怎么識字，能爬到如今三品將軍卻證明他不是個傻的，瞥了一眼奕辰，隨后目光鄙夷盯著郭子瓊。

“郭大人有話便說，不必來虛的。我老位如今是你的階下囚，并無話可說。”

郭子瓊神色坦然，“位將軍客氣，卻也不必妄自菲薄，當下將軍能說的還有很多。長夜漫漫，倒是無聊了些，來人，上酒。”

身后小兵送來兩壇狀元紅，在位林豪面前擺了大碗。

蓋子一揭開，略顯燥熱的牢內竟然泛出了一絲沁人心脾的酒香。

位林豪神色微動，看著面前的碗里滿上了酒，食指在膝頭搓了搓。

郭子瓊身子后仰，“潑云河旁的狀元紅，窖藏五年，我可給將軍帶了好的來。”

位林豪擰眉盯著郭子瓊，隨后不管不顧的，端起地上瓷碗，“咕咚咕咚”兩口就干了。

用袖口胡亂擦著嘴，就見小兵又給他滿上了。

位林豪哈哈一笑，“郭子瓊，這酒里莫非有毒？”

郭子瓊伸手，小兵送了一個碗到他手上，隨后將壇里的酒也給他倒上。

滿滿當當一大碗，郭子瓊仰頭喝了個干凈。

位林豪冷笑一聲，伸手又端起碗，“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郭子瓊只待他連喝三碗，也不做聲。

位林豪三碗入腹，嘆道：“好酒！多謝大人了。”

還剩了半壇子，郭子瓊揮了揮手，小兵無聲退下。

位林豪不以為意，自己倒著酒，“大人說的是，長夜漫漫，是該尋點樂子。只是這牢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大人莫要走錯才是。”

郭子瓊不惱，只抬頭看了看油燈，又看向位林豪，一雙桃花眼看不出喜怒，也不見了往日里似笑非笑的神情，仿若是帶了些悲憫。

“北裕關在先帝時就曾三破三入，廖人猖獗，騎兵勇猛。將軍能在四十年紀從小兵做到大將，沒有真刀真槍廝殺拼命也是不能。”

位林豪垂著眼，手里穩穩端著大碗，聽郭子瓊說完，喝了一口。

郭子瓊又道：“都言靖南老王爺兵神降世，南邊七萬軍就能收復十二郡，將南離打的散不成軍落荒而逃。澄安看來，卻不及大將軍一般威風。”

位林豪知道郭子瓊素來是個使詐的高手，這鎮府司沒有撬不開的嘴，不知道他又在哪出等著自己，索性不言。

郭子瓊頓了一頓，又道：“御敵再強又如何，不敵冷箭在背傷人徹底呀。”

位林豪從碗里抬起頭，冷笑著看向郭子瓊。

“大人是要反間？”

郭子瓊道：“反間說不上，下官不會用兵。”

“那邊無甚好說了。刑部說我貪墨軍餉，我認。年前入北裕關的糧草也是我做主換的，你也不瞧瞧送去的是什么糧草，那破豆子我的馬都不吃！”

奕辰不動聲色看了一眼郭子瓊。

郭子瓊一手撐在膝前，“兵部給的糧草不佳，將軍大可上表陳述。”

“上表有何用，北裕關這幾年是太平了，那兵士就不用吃飯了嗎？你當我不知道兵部趙宗汝這些年蠅營狗茍都干了什么，我的兵器用的不是上好玄鐵，馬不是戰馬，就連這點子口糧都要克扣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