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莊若真本人在內，誰會想到沈臨會在巫神祭開幕式上施殺手？

因此當金矛飛出，于半空泛出一道璀璨流星，根本沒多少人能反應得過來。

由于矛尖朝向距離沈奉真甚遠，以林翔茜為首的近衛們似也無心阻攔，任由晨曦般的流光飛越內圈。

一如沈臨所料。

五百赤金衛手中長矛，可不像火靈劍那般批發貨色，乃是鐵匠大師親自煉造的力作。

它們鋒銳得足以穿透虎巫的身軀，甚至短暫阻斷其體內真氣流轉，大大減慢再生速度。

如果莊若真閃避不及，又想活命，便只能現出真形抵擋。

這一交手起來不論結果，巫神祭勢必延期。

那么沈臨就有時間在決出巫王之位前作好準備，應對姑姑失敗后的必然反抗。

堂堂正正決勝負？那是在莊明曦跟前飾演英雄的鬼話。人們都喜歡英雄，適齡的小姑娘更是如此。

沈臨卻清楚明白，假如只收獲了人們的愛，卻無法將基石建立于成功之上，先王夫婦未寒尸骨就是榜樣。

至于殺掉莊若真的后果，事后再算。

果不其然，沈奉真手臂輕撥，五指合攏成扇，頃刻將黃金長矛挾于掌中。

兩位強者勁道相碰，登時炸出虛空中一聲爆響，嚇得修為稍差之人猛地一顫。

直接承受沖擊力道的沈奉真，卻連人帶馬不見半分顫動。

“這就是八品高手對真氣的掌控力……”

沈臨微瞇著眼，瞧著沈奉真臂膀輕擺，巧妙地讓長矛落入手中。

“表妹使得好一手撥弄五行。修行奇門遁甲四年，基本功果然扎實。”

“表兄卻在外荒廢四年光陰，不僅功力未進，心性更兇厲凌人。”沈奉真眉頭一豎。“為何在這巫神與諸祖巫見證的大日子無故傷人？”

沈臨先是一愣，隨即再也難以掩飾嘴角笑意。

沈奉真或許修行天賦甚高，卻顯然不擅權謀心術。

隨口一句質問，便給出了自己夢魅以求的注腳。

“無故傷人？”他聲音清朗，務求使四野皆聞。“此人在大街上當眾謀害本殿下，我取他性命，乃按本城律法行事，如何算得是無故？”

此言一出，眾皆嘩然。

莊若真與暗殺事件有關之事，巫祝早已下令門下不可外傳。

就連本不該現身城中的鐘偉之名，也對公眾保持隱秘，以防激起戲巫一族的反撲。

但沈臨不是巫神宮的弟子，無須聽巫祝號令。

他開口前早已遍覽內圈，見姑姑不在現場，鐘柔也在四位巫祭保護下安穩坐著，全不怕與沈奉真剛正面。

表妹性情剛傲，城中人人皆知，若強行說她與刺殺陰謀相關，未必有太多人相信，更有可能起到反作用。

把圣姑牽扯進來的時機未至，而且以城民們的思維方式，未必會把對圣姑的反感，直接轉移到公主身上。

有些人正是認為圣姑過于陰暗，才期盼沈奉真登位后帶來新氣象。

對民眾想法的了解遠勝一眾貴人的沈臨，早已挖好了坑，讓愚蠢的妹妹跳進去。

果然，沈奉真縱然知悉暗殺之事，顯然對其中內幕了解不深，皺眉說道：“傳言如此，本殿下卻不信以莊公子堂堂六大巫族的高貴出身，會作出這等事來。”

群眾本不知莊若真的身份，聽了公主的話，躁動聲一時低了不少。

沈臨看出表妹是試著利用群眾對高貴血統的信心，動搖自己的指控。

如此一來，讓鐘柔當眾述出經歷便非妙計。

一來，戲巫一族的聲名威望，在本國遠不如虎巫莊氏。

二來，眾人皆知沈臨曾救過她，不免會有人質疑鐘柔為情郎作假證。

然而有一個名字，卻是灰霧城群眾絕不會質疑的。

“巫祝大人親身見證此事！”

沈臨高呼道，引來群眾震動。

“外賓來訪，本該守君臣之禮，主客之誼。明知巫神于人間的代理人身在城中，竟還不知收斂！”

“巫祝大人念你家世清白，特意讓我等不要張揚，留你一條自新之路，只盼你自行離去，從此洗心革面。”

“如今你竟敢現身于巫神與眾祖巫的注視下，瞞騙巫族公主，企圖落座尊位？就是本殿下容得下你，靈界也必將降下天雷，懲治不忠奸逆！”

一時之間，舉城鼓躁。

若非沈奉真、莊若真身在赤金衛重重護衛之下，只怕早被憤怒的人潮擠下馬去。

饒是如此，仍有人眼明手疾，把一個爛掉的梨子扔到莊若真華美絲袍之上，疾呼怒罵不已。

莊家二公子自小養尊處優，日子比沈臨表兄妹過得還好，如何受過如此侮辱？

當下笑臉迎人，十指指節卻已向內彎曲。

你動手啊，沈臨心想，那就正應了不見人影的你姐姐所愿。

方才一番言論，可謂無懈可擊，不知刺殺事件詳情的沈奉真根本無法反駁。

果然，只見她伸手制止莊若真出手，目光中渾沒半點暖意。

表兄妹肅殺相對。

就在這時，話聲響起：“肅靜。”

聲音甚低，卻一剎將廣場上的其余聲音壓倒。

圣姑身披貂裘，腰佩長劍，頭戴秘銀與紅寶石打造的精美頭環步下階梯，走到內圈中心。

滿城城民跪倒同時，沈臨等人也紛紛下馬行禮。

他心中暗想：“這份敬畏心一日猶在，就沒可能把權力從姑姑手中奪走。”

“為了瓦解這份敬畏心，必須讓人們相信她的力量，并不如人們想象中強盛……”

然而人們只可能是低估了姑姑的力量，而非高估。

單是阿羅漢形相密咒，便足以讓姑姑免疫絕大部份低境者的連手圍殺。

密咒當然有其弱點，不然圣姑也就殺不掉其原主青山城主了。

但在她頭上那頂“血環”光華之下，一身外物的訊息均被隱秘。

沈臨早已睜大雙眼細看，卻再也讀取不出她身上器物的特性和缺憾。

只見沈悅之讓眾人免禮，緩步來到沈臨身前，

她全沒表現出在上者的傲色和輕慢，眼神復雜而陰郁。

“你把民眾策動起來，卻沒意識到這僅是把他們推往死路。”她的聲音極低。“這些人能受得住哪怕一顆絲囊嗎？他們終究不是這座城池的主人，我們才是。”

沈臨說道：“正因如此，我才決心保護他們。”

“如何？縱使你登上王位，該做的事還是得做。如果你連這份勇氣也欠缺，就別再跨口自己對巫國如何忠誠。”

“殺害我父母，也是該做的事之一？”

沈悅之霍然掃視著他，瞳孔微張。

半晌，她才說道：“你在外頭聽過許多故事，是吧？”

“今日之事過后，我會盡我所能向你解釋……但此刻時辰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