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臨相信即便是當世最強的高手，也沒可能以蠻力強行推開河底冰庫的大門。

身長五十丈的河蛟，在暗藍大門跟前渺小得像條小蜥蜴。

寧雪的水滴顯然也無法以一己之力開門，但借助河蛟的重量施壓后，大門終于被撞開。

河蛟和血色拳頭被溢出的碎冰吞沒，不一會，白川河面已只余下緩緩內旋的漩渦。

沈臨瞧了寧雪一眼，她卻沒有回望，揮袖使漆黑水滴包裹全身，撞入漩渦穿過藍門。

他從沒見過她對一件事如此嚴陣以待。

門后等待著他們的到底是甚么？為數更多的水劍？抑或是恢復體力的河蛟？

寧雪的黑水滴名為“夜魔，月液”，漆黑液體看著與“血法，血影傳召”的效果相似，卻不是血巫法或是影巫法，而是靖夜司的高階術法。

同樣地，需求七品境，修煉過靖夜司入門功法方可運用。

沈臨發現如今要一眼看出有關術法缺陷的訊息，是越來越不容易了。

越高階的術法，相關訊息的份量就越重，很可能得凝視上小半天，方能讀取其中破綻。

他的護身之法相對粗糙得多，重要部位于一瞬間覆上黑蛟鱗片。

升至八品凝氣境后，黑蛟真形吸納大量天地靈氣，能在同一時間覆蓋近五成體表，而且真氣消耗還不多。

施展像“赤玉”般的強力術法，耗氣可就高得可怕。像沈臨眼下身上沒攜“殘卷，續行”協助回復，一天就只能用一回。

好在他持劍突破漩渦，破開碎冰滑進暗藍門后，期間不曾遭遇阻滯。

門后的空間漆黑一片，卻生出一股奇妙的張力，將白川河水拒諸門外，為沈臨留出順暢呼吸的空間。

沈臨意識到，這是永生冰的異能之一。

它只是一種奇妙的物質，并未內蘊術法，因此沈臨至今仍未能掌握它的所有特質。

然而這座空間，曾經作為存放永生冰之地卻是毫無疑問。

空中仍自飄浮著一片片碎冰，彷佛被門外的河水牽扯著離去。

但相比少得可憐的冰碎份量，此地大得毫無必要。

沈臨瞧向平穩落在地面，同時也是落在第二扇暗藍大門上的寧大人，期盼著對方的響應。

“冰庫重見天日前，河蛟就住在此地。”

寧雪凝視著足下緊閉的大門。

“它是冰庫的守護者，一天沒能將它趕開，就沒法染指永生玄冰的力量。”

沈臨這才想起，從來沒人向他透露過永生玄冰的來源。

是誰建立了這座冰庫，將巫族的煞星封印其中，埋入河床，數百年來與世隔絕？

是巫族之友，抑或是敵人？

無論如何，此人的身份手段，顯然遠在沈臨所知的當世修士之上。

能把一頭身負強力神通的河蛟當作門衛驅使，哪怕是如今佛道的領袖也無法辦到吧。

他忍不住問道：“既然河蛟便藏身在第一扇門后，監督玄冰出土的刑燕怎會不知其存在？”

寧雪反問道：“誰說她一定不知道？”

沈臨一時語塞，又聽寧雪說道：“她的出身神秘，你早就清楚。我想，她該知道一些我們未曾觸及的秘密……”

“雖然，及不上夜鶯大人瞞著她的多。”

“當日冰庫出土，王室大為振奮，對刑燕大加恩賞獎賜，卻不曾下令讓她推開庫門，動用玄冰。”

“加上她該料到了守護者的存在，不敢貿然開門，也因此給了河巫玩弄小心思的機會。”

“這些人早在玄冰現世前便已居于白川鄉，對古老之事的了解，其實比我們要深得多。”

沈臨微一皺眉。“可惜徒具底蘊，卻不思進取，只知獻祭無辜族民。”

寧雪有點詫異地盯住他。“你尚未知道洛纓的秘密？那為甚么……”

沈臨沒好氣道：“你就當我不惜代價，也要破壞刑燕的計劃好了。”

寧雪也未深究，說道：“冰庫既已出土，久而久之，第一道門后的永生冰受河水吸引，終于將大門撞開，連帶解放了囚于冰中的河蛟。”

“河蛟現身，河巫自然是第一家察覺異狀的。”

“之所以公開鬧一場河祭，把洛纓剖心獻祭，全為……”

她沒再說下去，雙手輕輕在門上一推。

第二道門龐大沉重，在這輕描淡寫的一推下卻劇震不已，連同整座漆黑空間也開始抖動。

寧雪驀然拉起沈臨的手，下一瞬間已現身在數十丈外，遠離左右門扉緩緩擴張的夾縫。

頃刻之后，第二道大門徹底趟開。

無數大小碎冰受了寧雪一掌所激，徹底接納白川河水透穿兩道大門的引力，倏地往上方飛射。

但當寧雪將袖中一物擲穿大門，碎冰飛升的動勢便中止了。

沈臨看得清楚，那是一柄形似河蛟所御水劍的物事，卻以冰塊制成，鋒緣銳利得教人毛孔直豎。

但幾乎在釘入門扉一刻，它就伴隨著房間的劇顫中止而消失。

一切重歸平靜，回到趟開的第二道門前，只見通體完好的永生冰占據了整座房間。

冰塊被吸走而殘缺的空洞，開通了通往第二座房間地面的道路。

“刑燕該已在里頭等著，藏身于冰塊表面的光影中，等待著把我一擊處決的機會。”寧雪說道。“可這時刻不會到來。我們快到第三道門去吧。”

沈臨時刻提防著刑燕，或是顯然同在此地的河蛟現身，卻甚么也沒有等到。

被永生冰環繞的世界猶如失卻了時間，就連兩人穿梭于通道時映于冰壁的身影，也變得緩慢而遲疑。

但路上總算暢通無阻。

來到表面近九成被冰塊覆蓋的第三道門前，寧雪仍是伸出雙掌，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門。

沈臨凝神以待，握著巫王劍的手微微顫抖。

巫族最可怕的天敵，就在這一扇門之后！

但大門被推開后，既未噴射碎冰，也不曾掀起震蕩。

沈臨尾隨著寧雪，躍過數十丈高空落到冰塊表面，怔怔地瞧著倒臥在不遠處的洛纓身軀。

再無片刻思索，他沖上前去，把她抱入懷中。

身雖冰冷，卻無損傷，一顆心緩慢有序地跳動著，跳動著……

沈臨的心臟，卻在看清所處冰面下景象后幾乎驟停。

那是另一張洛纓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