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臨怔怔地凝視著冰面下的面容，似乎明白了所謂獻祭的真義。

白川鄉何其廣闊，散居各地的巫族不下十萬人眾，為何非把洛纓獻祭不可？

她必然是獨特的，非流著相同血脈的同胞兄長所能取代。

河蛟很可能只會在吞噬女性后折返冰庫，為前來探求永生玄冰之人展現道路。

來前，他向顯然不愿把話說明白的巫祝請教，向了解靖夜司所掌握一切奧秘的寧雪請教，早已清楚永生玄冰的危險性。

在他心中，玄冰近似于某種難以控制的怨靈，又或是自然力量。

既有壓制巫族的威能，但若神水王室管制不慎，則會將整個神水國帶進寒冰地獄。

時間停止流動，河水靜止于上一剎的狀態，就連大地上的飛禽走獸，也不再活動。

永生玄冰是全國上下共同面對的威脅，決不容落入野心家和瘋子的掌控。

卻從來沒人告訴過他，永生玄冰是個女人，很美的女人。

細看之下，她的五官與洛纓并非完全一致。

眼形更狹，嘴唇更薄，面色在百丈寒冰封印下更是淡白無色。

但若說這兩人只是剛好長得相似，沈臨寧死也不會相信。

兩女最大的分別，就是一位有穿衣裳，一位沒穿衣裳。

他瞧了瞧洛纓，又打量著冰下女子，似乎在比較著兩人的身段是否一致。

結論很快出爐。洛纓在同齡人中發育得極好，將來有望與寧雪匹敵，目前卻難以勝過歲數顯然更長的冰下女子。

沈臨根本沒想過，寒冰的冷漠與焰火的激情，能在一具默然無聲的軀體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她不是阿纓的倒模。”沈臨回頭，對寧雪道。“但她也不是尸體，對吧？”

寧雪點頭。

“她要是尸體，我們便少掉許多煩惱了。四百年來，一直有人聲稱她兄弟們的后代流落到了白川鄉，卻無人在意。”

“如今的修行界，早就容不下她的消息了。”

“她是誰？”沈臨問道。“你一定知道，對吧？”

這次寧雪以垂眸回應，眼波幽柔。

“沒人知道她的姓名。或許遠在數百年前，人們尚未像如今般善忘之時，她的名聲曾經叱咤一時。”

“但那又有甚么意義？她似乎在四百年前，本國立國不久后發起的獵巫行動中有過戲份，但如今，連國主一家也已忘卻她的名號。”

“巫族的敵人們一個個倒下，而巫族氣息尚存，了解這點就足夠了。”

“不夠。”沈臨靜靜地說。“河婆計劃讓河蛟把阿纓的尸身運至此地，為的是甚么？”

“如果這場河祭，必須殺死祭品才能完成，河蛟又為甚么沒把落入口中的阿纓撕碎？”

“殿下，這些全都不重要了。”寧雪柔聲說道。“人生在世，縱然窮經皓首數百年如巫祝大人，也有未曾了解之事。”

“以生有涯逐智無涯，只會讓自己的行動力一點點流失而已。”

“殿下你來此之前，不是早就下定了決心嗎？”

沈臨沉默不語。

直覺告訴他，假如將今日產生的疑惑草草抹除，危機必將在看不見處發芽生根。

但長留此地，兇險卻顯然更大。

刑燕和河蛟同樣落入門后，此刻卻不見蹤影，不知何時會向三人發難。

在這等強度的高手對戰之下，修為淺薄的洛纓必死無疑。

他也沒可能時刻護在她的身邊，畢竟只是勉強硬抗刑燕的攻擊，便將耗盡他所有心力……

決斷于一瞬間下達。沈臨將洛纓交由寧雪抱起，走到反方向閉目結印。

此處既無星光，冰下女子更非字面意義上被倒吊起來，僅是被凝固冰塊固定身形。

但沈臨卻直覺此法能派上用場。

反正他有一萬種方式將自己倒吊起來，其時逆念巫言逆轉儀式，即可奪去冰下女子的生命能量。

“沉默的羔羊啊，成為祭品吧。”

光是以足尖掠出六芒星陣期間，沈臨便因冥冥中與冰下女子建立術法上的連系，而感目眩頭痛。

就像每分每秒，也承受著全知之眼把信息灌入腦海的脹痛一般。

但在畫陣的過程中，他一點情報也沒有得到，收獲的唯有虛無。

毫無訊息本身，此刻反成了再也沉重不過的訊息，將沈臨僅存的耐心壓垮。

要獻祭眼前位格冠絕所有對手的永生玄冰，屢敗屨試在所難免。

沈臨決心速戰速決，以消除變數。

雙唇微張，正要吐出巫言一刻。

一團液態的黑影從后飛擲而來，沈臨不及閃躲，解印橫臂以臂上硬鱗抵擋。

沒待黑液與沈臨手臂相碰撞，刑燕的一條手臂已從自身擲出的暗器中伸了出來，強硬扣起他的脈門，將沈臨整個人摔往肩后，摔得渾身幾欲散架。

寧雪輕一揮手，月液登時于沈臨身前現形，將他全身裹起，送到長袖后護衛周全。

“刑大人，你總是對自己太有信心了！”

“你真的以為，連國師和恩師也不敢輕易動用的力量，身為巫族的你卻能掌控由心，不遭反噬？”

刑燕站到沈臨原本所在的位置，眼眸放光地盯著冰下麗人，聞言只咧嘴一笑。

“巫族？神水國四百年間，何曾有一位巫族，能以獨力支配如此強橫的力量？”

她指向寧雪暫代沈臨抱在懷中，猶自昏迷不醒的洛纓。

“掌控玄冰的關鍵，只可能在那小姑娘身上！”

“她是她的血脈后代，只要借著縛影長生法，讓她領受玄冰的生命能量……”

刑燕二指輕抬，笑意張狂。

“她，就會成為這個時代的玄冰。縱然實力及不上原身的一半，卻已足夠消滅現存的巫族。”

“你是不是瘋了？”沈臨怒道。“你明知這兩人均非巫神血脈，不論如何施法也沒可能成功！”

刑燕笑了。

“殿下，你是真傻還是假裝的？”

“要是洛氏這數百年間不與河巫貴族通婚，把哪怕一點點巫神之血融入血脈，河巫們能容許永生玄冰的后人安居樂業嗎？”

“洛纓體內，不多不少有點巫神血脈。只是洛氏和我一樣，既已認清身為超越者的本質，就沒法再以劣等的巫族自居。”

“今日，正是新王取替舊王的命定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