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的言語過于傲慢了。”

回城時，巫祝大人告誡沈臨道。“盧琴這類人自小沒受過冷眼，剛才她看你的表情，就像想把你生吞到肚子里去。”

“能和莊明曦合作至如今，尚自保留著權勢的人，沒可能是聽從情緒行事的蠢蛋。”

沈臨說道。“當然，她的手已按到了琴弦上，假如發起狠來劍影齊發，我現在就沒機會與您談話了。”

白玉手掌上，他搖搖晃晃地向巫祝行了一禮。

“謝謝您，外公。”

巫祝哼了一聲：“原本沒特意向你提起，只因我以為此事城中人人皆知，早晚會傳到你耳里。”

“沒想到眾人竟如此怕我，一個月過去，仍沒人敢向你提起。”

沈臨相信巫祝大人當初并不樂見這場姻親。

初次取信于己時，老人提到的是與先王的師徒關系，而不是更親近的血脈關連。

可事到如今，和死人賭氣還有甚么意思？

他攤開鱗片若隱若現的雙掌。“調動天地靈氣的能力，也是來自……”

“那與老夫毫無關系。”巫祝冷哼一聲。“小子，儒家修士的特性不會經由血脈流傳。”

“先生當日收徒，看重的是有教無類。拘泥血統，只會陷入我那群同門執政末期所犯的錯誤中。”

沈臨對儒家的往事頗為好奇。作為當代修行界人人喊打的對象，現存有關儒家的記載實在太少。

但他不敢觸犯老人心底的逆鱗，只怕巫祝生起氣來，翻過手掌便把自己摔下去。

沒錯，逼得趾高氣昂的靖夜司部隊撤退的，僅是巫祝幻化出的一條巨大手臂而已！

“要是您真能變出數百丈的巨型法相就好了。不然假若刑燕鋌而走險，逼得寧雪、盧琴出手，只怕一條手臂擋不住三位七品的連手。”

巫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祖巫法相降臨于世，也不過二十丈至五十丈，老夫卻得幻化出數百丈的巨人？殿下當上了巫王，也用不著提出如此苛刻的要求。”

沈臨一時無語，只是尷尬地笑笑。

此時雨師敕令早已失效，一道陽光透穿烏云，射進霧海唯一敞開的孔洞。

巫王殿的上空，數百年來頭一回為晨曦所眷顧。

沈臨目睹月影舟之時，已知此物無法于陽光下使用。

換言之，即使沈臨不作甚么，只須堅守城池到天明，攻城部隊就得暫時退卻。

“她們竟然相信，一夜之間便能把灰霧城刺成篩子？我們已經衰弱到如此地步了嗎？”

“內則禍起蕭墻，外則強敵環伺，任誰也不會覺得灰霧城能支撐得久。”巫祝輕嘆一聲。“只要亂象不改，外間總有無數宵小會打灰霧城的主意。”

“能否一改積弊，去舊迎新，就看殿下的本事了。”

沈臨默然點頭，悄然握緊了懷中先王留下的碑文。

“我不一定會比先王做得更好。”他說道。“但至少，我不會重蹈他犯過的錯誤。”

手掌緩緩下降，將兩人安置到巫王后殿的空地上。

沈臨落地后，不禁瞧了瞧不遠處殘破不堪的宴會廳。

表妹若不是落到了刑燕手里，便是早已逃出灰霧城，等待時機回城奪位。

他相信寧雪會不惜代價將表妹拿下。否則灰霧城一旦易主，她便沒法不為再起戰禍而負責。

前提是神水國能成功撃退犯境的風炎國騎軍。

只是無論勝敗，王室定會把戰事死傷怪在灰霧城頭上，日后會否出兵泄憤，也尚未可知……

但這刻，他需要處理更急切的問題。

沈臨尾隨著巫祝回到大殿，只見薛清辰和安凝已在殿上等候。

遍地泥沼、血污、殘骸，不知何時已被清理得一干二凈。

安凝懷中，正抱著赤煉的尸首。

沈臨心中一沉，走上前去，接過了柔如蛇身的軀體，為她抹去了頭臉上沾染的灰塵。

“屬下沒想過，她會為著殿下的理想而死。”安凝低聲說道。“為了保護這座城池……”

“她說過會把絲囊盡數銷毀，就一定會做到。”沈臨把赤煉交回安凝懷中。“把她葬在后殿的庭園里。如果我父母留下遺體的話，也會被安放到那里的。”

“少主……”

安凝慣性地要為保衛少主不力而道歉，可話到喉頭，又繞了回去。

沈臨親了親她的前額。“好孩子！”

撇下受寵若驚的劍侍，沈臨瞧向薛清辰，微微一笑道：“這段日子承蒙照顧了。”

薛清辰笑道：“殿下這樣說，莫非日后就用不著在下照顧了嗎？”

注意到恩師的凝視，她吐了吐舌，正色向沈臨行了一禮。

“哪怕代價慘重，和平依然彌足珍貴。在下相信，殿下會把新生的城池治理得很好。”

沈臨嗯了一聲，把目光投往大理石階上的王座平臺。

姑姑開辟的密門猶在，隨時可以通往戰火連天的青山城。

但有巫祝在場，要解除密門應不是難事。

真正重要的，是不見蹤影的王座。

“巫祝大人，您能設法把王座找回來嗎？”沈臨問道。“名不正則言不順，國君不重禮儀，將無法管治四境。”

巫祝瞥了空蕩蕩的平臺一眼。“王座不是一直都在？”

當住沈臨詫異目光，他大袖一拂，潛伏起來的密門登時現形。

漆黑圓洞默默與眾人對視，似乎時刻等待著好奇者靠近，好一舉將其吞食。

巫祝又一拂袖，便將暗門抹去，平臺上呈現出一張寬可坐二人有余，高近一丈的暗紅寶座。

座上鋪設著染有緋紅的絲綢，赤木與黑杉建構起椅身上繁而不亂的紋路。

座位兩側各鑄蛇首，意指巫王權柄得自祖巫之“蛇”，所行所為即是神靈意志。

“四年空置，沒想到這座位仍是一塵不染。”巫祝感慨道。“沈悅之或能同時隱秘多物，但施術次數一多，把事物恢復原狀的難度就高上不少。”

“這王座是留給我的。以我父我母，巫神與眾祖巫之名。”

沈臨說著，步上石階便即落座。

柔軟觸感貼上后背瞬間，安凝熱淚盈眶，放下赤煉屈膝行禮，連薛清辰也躬身以示尊敬。

但沈臨只看到了蓮花池中站起身來的骷髏，那雙空洞洞的眼窩正朝向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