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主是一個毫無架子的老頭，穿著寬松的絲質袍子，臉上溝壑縱橫，看得出歷練過許多事。

“咦？”他慈眉善目地注視來人，忽然嘟噥了一聲。

吟良行禮，等著老頭說話。

“有意思。你叫霍吟良？”門主問。

“門生是霍吟良。”

“旁的事先撇開，我剛才看你，有些異狀，你自己可知道？”

“門生先前實戰比斗的時候，中了風絞術和火舌術。”

“這個誰都看得出來。”老頭打斷他。吟良想起來新長出的肉，淡紅淡紅的，在臉上形成了斑駁的云彩，的確一目了然。

老頭接著說：“我問的是靈的事。”

“門生的原生靈，最近經常出現。服過了白藥，效果不理想。”

“我且問你，為何不服青藥，一勞永逸？你可知原生靈不壓住，你的靈能源源不斷被它吸走。靈能枯竭，你的術法循環就運轉不起來，術法無從熟練，靈路開啟也要比他人緩慢。你的修靈之途，起步就要輸了。”

“門生的原生靈，救過門生好幾次，門生欠他一條命。”

“你是個重情義的孩子，可是原生靈與修靈一途，天生就互為齟齬，水火不容。”

門主站起來，他走到吟良旁邊，凝視著青年的眼睛。

“剛才你進門的時候，我就看到，你的原生靈在你的眼睛里，窺探我。”

吟良大吃一驚，諾山的門主，果然非同小可。

“你的原生靈，與別人的似乎不太一樣，你愿意說給我聽？”

吟良釋然，把迷宮跟少年的事和盤托出，隱去了乞靈郡現實中的事。門主聽完，告訴他，福兮禍兮，難以預料，也許這個原生靈，可以作為戰力培養。

這些事說完之后，門主代表山門給吟良道歉，提前進行實戰，有違山門規矩，造成門生重傷，更是不可原諒。此外，這次巫醫坊的費用，山門一力承擔，另外免去了吟良本年度的入學費。

吟良總算擺脫了拮據的境地，他跟熏池飲嘯大吃一頓，期間忍不住夸贊門主是個慈祥的好人。

沒過幾天，嫫媽媽組織了新一輪的測驗。吟良耽誤了半個月的課程，毫無疑問地墊底。新排名被張榜公布在山門大院最醒目的招牌欄下面，三個班混在一塊，排名從第一到末尾，悉數在列。

吟良說自己不想看，飲嘯看完榜單，找到吟良說，沒那么糟糕，你排在第二十三。

熏池問其他人的排名，飲嘯像背書似的一一道來。

尋音、靦腆男孩飛螟以及那位一朝開四路的原加強班門生大長孤，盤踞前三，無可撼動。

第四是巴國少年式，據說他已經開了三條靈路。在與吟良對決的時候，他的雙靈路就已經拓為100黎以上的大靈路了。這在當時完全是秘密，吟良也由此失算。

飲嘯的排名非常驚人，躋身前八，是唯二闖進順數八名的前加強班門生。照他自己的說法，勤能補拙，這成績都是他的汗水澆注出來的。

天才班十七眾，除吟良外，皆高于加強班與普通班，占據本屆前十七名。

吟良聽到這，捂住眼睛說：

“完了，就剩我一個丟臉的了。”

飲嘯說：“這不是最糟的消息，我怕你不想聽，可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熏池說：“別刺激霍吟良啦，可憐的傷病員，現在臉上還青一塊紫一塊呢。你真沒良心，這時候來報憂。”

飲嘯說：“只要能承受的消息，與自己息息相關的，就應該第一時間知道。以便做出判斷，和對策。”

熏池還要阻止，吟良擺擺手說：“告訴我吧。”

飲嘯說：“可靠門路聽來的，冬日貝加組織實戰，就是想淘汰幾個不順眼的。他這次沒有得逞，回來之后還會繼續。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吟良你往后的日子，會很難過。”

熏池說：“那人為什么非得這么做，他不是主導師嗎，安的什么心啊，一門心思跟自己門生過不去！”

飲嘯接著說：“不是這樣的，他有自己的謀劃。諾山門主今年向諾山幕后主人請辭了，消息傳開，許多導師蠢蠢欲動。冬日貝加要上位的話，明年的神武之征，他必定要拿出耀眼的成績來。這下你們明白了吧，冬日貝加急了，他會變本加厲折磨所有人的。”

吟良說：“這么做無可厚非，我跟不上天才班的進度，自然只能被淘汰了。”

熏池說：“淘汰就淘汰，有什么大不了的。咱們不伺候了，普通班更好，你們不知道，普通班的導師溫和得我都想嫁給他啦，是個大好人。除了愛發呆，沒別的缺點。”

夜晚的洞府里，吟良就沒有白天那么淡定了。他洗完澡，漱了口，給臉上換了藥，倒滿一杯沖鼻的低地酒，把窗簾拉得密不透風，將月光風聲什么的全關在門外。

吟良坐在屋子中心，三面是刷得均勻冰冷的墻壁，天花板吊著一盞黃螢草種子制的巫術燈，這燈三個月換一次種子，用蟲咒控制明暗，是澤國才有的新鮮玩意。從前在乞靈郡，只能點油燈的。

躺在巫醫坊的那半個月，吟良做到了無需入夢，只需冥想，就能勾連黑色迷宮世界。

此刻，他把呼吸放緩，心思沉寂到海底深處，數數，一到四十。

墜夢。

他急著要去找原生靈，迷宮少年。他要與他終結那場談判。否則他的修靈之路，就要如門主所言，毀于一旦了。

再不能僵持下去了，即使原生靈救過自己，也不能因此自縛手腳。

少年在迷宮里行走。有時候他在墻面上如履平地，有時候他在空中漫步，有時候他走到地下消失不見。

吟良找到少年，少年對他說：

“我給你的火焰團子，你還記得嗎？”

解鎖第二個能力，暗喻的時候，少年曾給過吟良一個火焰揉搓成的團子。吟良在兜里翻找，一無所獲。

少年說：“第三個能力，跟你的修靈息息相關。可惜，你一直以為我在害你。”

吟良看著少年面目模糊的臉，看到里面泛出一圈漣漪。他想起小時候一個人坐在河邊，注視著水流不知疲倦地奔襲，那樣澄澈的孤獨。他看到少年流露出的情感，跟他小時候的孤獨一樣。

少年雙手掬滿一捧砂礫，黃褐色的砂礫里埋著一顆金黃欲滴的火焰珠子，只露出一小半，圓潤得像尋音的胸。

吟良拍了自己腦袋，這時候，去想什么胸。

“抽象的第三個能力，剝離。你的靈能在抽象世界剝離成可見的形態，為你所用。”

吟良指尖觸碰火焰團子，感到一股巨大的靈能纏繞指間。不下200黎的濃郁觸感，火焰屬性，最重要的是，就在翻手間，可以施放出術法，比靈路要快得多。

“也就是說，你比別人多了一條大靈路。”

“你是六路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