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從那晦暗的燈光中走出一個人。他給我的感覺是那樣熟悉，熟悉到見到他模糊的身形的第一眼，我就經(jīng)不住放聲哭泣。

他已經(jīng)成了一具白骨，空洞的眼眶像兩個黑洞。但我知道他在看著我。

隔著窗戶，我看到蒼白的火焰在他身旁跳躍。冰冷的溫度讓室內(nèi)的窗戶都起了一層白霧。

這已經(jīng)不知道第幾次見到他。可是每次他什么話也不說。也許他不能說。也許他說不出口。

這一次我的眼淚讓他手足無措。我似乎從一具白骨的臉上看出了慌張。

我捂住了臉，“走吧……你走吧！”

等我從崩潰的大吼中回過神來時，他已經(jīng)不見蹤影，就連窗上的白霧都消失的一干二凈。一切都像一場夢一樣。

我癱坐在地上，冰涼的地板仿佛融化成水，我感覺自己渾身被一股莫名的潮濕的氣息所包裹著。這讓我無法思考。

一切已經(jīng)悄然發(fā)生改變。

無論是夜中造訪的亡靈，還是白日逃竄的黑影，無一不昭示著這個世界有什么正變得不對勁。

我有一個秘密。迄今為止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不真實。

最初發(fā)現(xiàn)這一點時，我還只是一個6歲的孩子。

某夜時鐘劃過12點，我突然感到憋悶。像是深陷海水中不得呼吸。我竭盡全力的向上滑著，從夢中驚醒。

此時我看到一個身影，正坐在飄雨的窗邊。那個身影直勾勾的望著我。我害怕得說不出話。

“玉玉……”那個聲音這樣呼喊著。很模糊，卻又極具誘惑力。那個聲音在叫我的乳名。

我名為陳鈺。小時候外婆常叫我玉玉。這就成了我的乳名。

我直覺眼前這個人我應該認識。

在我模糊的視線中，她站起身朝我“走”來。她的袖管里空空蕩蕩，反射出陰冷的光。我覺得那應該是骨頭。這想法讓我整個人震驚。我渾身顫抖起來。

她的聲音帶上了幾分焦灼，“玉玉……玉玉……”

你想跟我說什么？我聽見自己在心里這樣問。

可她只是叫我的名字。她似乎想要說些什么，但被一股力量阻擋著說不出來。

轉(zhuǎn)瞬她就來到我的面前。我這才看清她的臉。——是奶奶。慈祥的面容，一如既往。

這時門口卻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的那一刻，我看到她幾乎要哭出來。但她扭曲的面容卻停頓在接下來的那一秒。

似乎被什么按下了暫停鍵一樣，我眼前的窗戶停下了晃動。窗外的雨也停留在半空。甚至奶奶飄起的發(fā)絲都在空中靜止不動。

我眨了眨眼。奶奶的樣子開始變化。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最后她成了一具白骨。一陣霧氣吹過，白骨化為星星點點的微塵消散。

我嚇得倒抽一口涼氣，幾乎下一刻就要昏厥過去。

但在最后的那幾秒，她僅剩下的一只眼瞳里似乎有哀求。

她在哀求什么呢？是有什么在讓她害怕嗎？

正在我控制不住要昏倒過去時，剛停下的敲門聲又開始響起。

咚——咚——咚——

敲門聲，一聲一聲不疾不徐的傳來。

我如鯁在喉，不受控制地顫抖。我直覺門外的東西比剛才眼前的亡魂要恐怖得多。

我不敢發(fā)出聲音，把自己埋在被窩里，手心攥緊了身下的被褥。

半晌，門口的聲音停止了。

房間里寂靜得只能聽見我自己的呼吸。

我剛要松出一口氣。但從窗戶那卻開始傳來嘩啦啦的聲響。

我竟然沒有關(guān)窗戶！那個“東西”進來了！

一股寒涼的氣息，貼緊我的床頭。似乎落在我的頭頂。隔著一層被褥，那股嚴寒都讓被窩里令人感到溫暖舒適的溫度急劇下降。

我急忙捂住了嘴，怕自己的呼吸聲被外頭察覺。

床頭的氣息似乎在徘徊。幾次逼近我，又幾次退回。

我的心怦怦直跳，撫摸著被子略顯粗糙的表面，眼中不覺泛起了淚花。

被子是奶奶一針一線縫好的。雖然打了不少補丁，但我一直都舍不得扔掉。

我不知道死去的奶奶為什么會變成那個樣子，也不知道被子外的東西是什么，又為什么會找上我。

我只知道我很害怕。而此刻卻沒有誰能幫助我。

房間里的溫度急劇下降，我很畏寒。此時我極力遏制自己越發(fā)難以控制的顫抖。

察覺到我的恐懼，被子外的氣息停頓了一瞬。我感到被內(nèi)開始回溫。

突然，天際傳來轟隆隆的雷聲。那股氣息消失了。

我感到有一雙手輕輕的翻開我要將自己捂得窒息的被子，溫柔地撫摸我的頭發(fā)。

我來不及制止，混沌的意識就已經(jīng)沉入一片模糊的虛空。

——你是誰？

我聽見自己在虛空中問道。仿佛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就站在我的面前。

聲音響起，我聽到一句話。

——吾名為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