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犯下殺孽，早已沒有往生?！焙籼m一番嘶吼后，力竭地跪倒于地，嗓音沙啞。

“殺了我吧……”她神色黯淡，眸子失卻了所有光彩。

悔恨幾欲將她壓垮。她已是一心尋死了。

寥燁亮出了利劍，雪白的光反襯著她的面色更加慘白無血色。

劍上散發冰藍色的靈氣，看似柔和，卻凌厲如罡風，將她的脖頸轉瞬擦出一道血痕。奇怪的是，從這道傷痕中并未流出多少鮮血來，反而是呼蘭身上原先肆虐的冤魂黑影隨著無聲的嘶喊而漸漸退散。

“是你啊……”她似乎為眼前人的身份感到有些驚訝，但她已經沒有了力氣，她只感覺仿佛重沐為人時所感觸到的微雨，被冤魂的怨念糾纏已久的魂身上輕松不少，但與此同時，她的身形也越發透明。她卻像早已料到一樣，放棄了所有的掙扎，沒有了白日的狂妄和邪肆。

驅散黑霧似乎消耗了寥燁不少力氣，他的額間流下了冷汗。

黑霧消散殆盡，此刻的她，灰白的駭人的眼珠里卻仿佛透出像尋常小姑娘般的懷念來。

那把劍一劃而過，割破她的喉嚨時，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急速流失，無力的麻痹感幾乎要吞沒她所有的意識。

她的眼中映照著一輪明月，意識即將陷入一片混沌的前一刻，她想：原來今日是中秋啊……

南涂……你在天宮也瞧得見人間嗎？

她意識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一個漆黑的身影卻奔她而來，她的視野已模糊，但她突然很想哭，可是時間沒有給她這份最后的溫柔。

南涂啊……你可知……我……

她死在了他擁抱她的前一刻，隔了二十年的擁抱，卻再也沒有了雙方互訴衷腸。

那雙重歸少女般清澈的眼眸卻永久地閉上，她的呼吸早在二十年前的涯下停止，此刻，她的靈魂也將在二十年后徹底消散。

她將不復存在……

那道黑影穿透寥燁的結界，將那將近虛幻的身形擁入懷中。

那正是南涂——只留下一抹殘魂的“南涂”。他身穿青衫，雙眼血紅，慘嚎卻只能發出如野獸般的嗚嗚喑泣。

寥燁的長劍感覺到危險，發出嗡鳴聲。落在殘魂的耳中按理說當是極其刺耳的，南涂卻置若罔聞。

殘魂常常只具備一部分記憶，并且隨執念消失而消散，常會失去各種感官或為人時的能力，而南涂，看來他失去的不僅是聲音，還有聽覺。

凌淵和寥燁都瞧見，那躺在地上的影鬼，她原本稚真的模樣，是一個那樣清秀，讓人望而生喜的姑娘。

但僅僅只是一瞬，那道身影化為萬千亮點，最后向著天空飄散。

“南涂”殘魂慌亂無措地朝天空揮舞，想要緊抓住消散的光點，卻只是徒勞。

夜空下，仿佛無數螢火，本來是如此悲慘的場景，卻如夢似幻。

死亡，常常用來為一切的情殤畫下一個句號。但是，死亡就真的可以讓一切消散嗎？

他們陰差陽錯地錯過——他錯信人類而隕落，她一意孤行而墮落。他們相識相知不過數月，換來的是此后不得相見，還相互誤會的數十年歲月，直到死前也沒有冰釋前嫌，最后的相逢也只是永別。

為什么塵世間的愛意，無論開始多么純粹，海誓山盟也總會淪為一紙空言？為什么如此相愛的兩人，卻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不得相守？

凌淵久久無言。

寥燁發出一聲嘆息，他別過臉去，“南涂……”他如是喊道，殘魂聽不見，但作為渡魂使，他的聲音可以直達他們的魂體。

殘魂感受到他向他釋放的信息，茫然地回過頭望向寥燁。

“你已失去絕大部分記憶。若我沒有猜錯，那場山崩，還有先前呼家自此衰落的時運，皆是你的緣故吧……”

“南涂”懵懵懂懂地歪頭，似乎不理解他在講什么。

但這樣天真的表情配上劍光反襯下他此時滿手的血腥，卻是無比可怖。

“修士們圍攻讓你仙體隕落，但是你逆天道而為，強留一抹殘魂于世，本是想再見她一面，卻不想，修士們虐殺你時留下的戾氣和本體的恨意讓你淪為一只只知復仇的野獸，你殺了呼家數人，因為你知道你要復仇。山崩亦是你所為，但直到山崩發生，你記憶突然回復，你才明白你不想她死，但你拼盡全力，也只是將她化為了不人不鬼的影鬼。你未曾想過，你們之間會變為這樣?！?

寥燁緊皺起眉頭，緊接著說道：“可是，南涂，縱是你現在記憶也已喪失大半，甚至時不時傻癡，作為曾經的山神，你也該明白：錯了就是錯了，一切罪行都會要付出代價！那些修士此生無緣大道；而呼家，他們付出了此生的富貴和性命；而你們違背天道相愛的代價便是再不相遇，歷經坎坷的來世。但是你讓她化為影鬼，卻使得她再也不入輪回。而你虐殺凡人，奪取氣運，卻終將受天道肅清。南涂，造化弄人，縱是神明也無法擺脫。一意孤行，你可知你們會陷入萬劫不復?！?

寥燁臉色蒼白，渡魂讓他靈力消耗許多，此刻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力。

“南涂”捧著手心里最后的一抹光點，靜默無聲中響起他的低泣，他無神的雙眼流下兩行淚水。怔怔的表情此刻才終于有了破封的痕跡。

他緊握手掌，好一會兒，他張口說道：“……是啊，我們都錯了……大錯特錯……”他的聲音嘶啞難聽，像是烏鴉嘶叫。

可是，凌淵此刻聽在耳中，卻不覺滑稽，反而心中生出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