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王府掛上了白綢,康馨去世,以汝籍正妃的身份下葬。
年幼的阿煙在父親懷中一刻也沒有哭鬧,她感受到了父親的悲痛,她望著父親,對他說:“父親,您還有阿煙,阿煙不會離開您的。”
汝籍聽到聲音轉頭看著懷中的女兒,他笑了笑,點了頭。
阿煙雖然早慧,可有些事情,年幼的她還是不能立馬就想到,她說自己不會離開父親,可她不知道沒有母親替父親續命,父親是活不了多久的,她不離開父親,可父親會離開她。在她知道什么是死亡,但還沒完全明白死亡的意義時,不過兩年,母親和父親就先后離開了她。
父親下葬的那天,阿煙哭了,哭得十分傷心,因為在那一刻她才明白什么是“分離”、什么是“永遠”,宋皇見她無可依托,便想將她帶在身邊養,阿煙拒絕了,她深深地記著,母親希望她離皇宮遠一點,即使彼時沒有辦法,但至少不要與他們離得那么近。
見阿煙不愿意跟著自己,宋皇也猜到了一些,他不想為難阿煙,于是想了折中的辦法,以阿煙失去雙親哭傷了身體為由,讓她搬進了國寺修養。
陳時二十五年。
紫喬聽韓英提到了當年的一部分真相,原來這么多年宋國一直都沒有放棄尋找她的母親,怪不得她見阿煙那樣熟悉,可是......他們明明知道她的母親,他們的靈昭公主早已離世。
“大師可知道我母親是怎么死的嗎?”
韓英點頭。
“那你為何要相信那些人,還與他們合作?”
“事有取舍,大局為重。”
“哦......”紫喬輕輕點頭,忽然笑出了聲來,“哈哈......”她的眼逐漸放空,整個人都木楞了,難道她是那個可以被舍棄的嗎?為什么?憑什么!
紫喬撇撇嘴,抬眼看向韓英,道:“我突然之間不想知道那些事了!這里......不好玩兒,我要走了。”
見紫喬準備起身,韓英立馬叫住她,“你都已經來到這兒,求了這么多年的秘密,馬上就要知道了,你難道又想回去重新再來嗎?”
紫喬甚是無言,她一下不知道同韓英說什么,好一會兒,她才嘆道:“你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難處,突然不知道該怎么辦,不然怎么想通了要告訴我了?其實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的那么清楚,糊涂點......挺好的吧。全是針對我的,我猜,也能猜到點吧。”
“不只是你,宋國皇室全都摘不干凈。”
紫喬笑笑,耍賴起來,“都說我是你們靈昭公主的女兒,證據在哪兒?只不過是一個說我是,另一個也說我是,然后所有人就都認為我是了!幾年前,很多人都希望我不是封蕊、不是靈昭公主的女兒,為何這時大家都突然跟我說我得是封蕊、得是靈昭公主的女兒。
你們......如果想讓我當一顆聽話的棋子,就煩請不要給我希望、不要給我那么多的感情!我是人!一個有心之人,我懂了什么是喜樂,也知道什么是痛苦。你們......只憑借你們自己的需要和心意就隨便的安排了我的一切!憑什么?
你們從前就沒問我到底想不想變成紫喬,那時候太快了,你們沒給多余的選擇,我也沒機會反抗,渾渾噩噩就成了紫喬,成了紫喬好啊!我就算再怎么叛逆,也終究反抗不了你們給我的安排,那樣不好嗎?還是有人不滿意!”
紫喬說著笑意越發狂,她不知道是應該謝謝璇夕的自作主張,違背她父皇的命令也要讓她將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還是應該恨那些不給她活路的所有人。
她說著也有些哽咽了,“偏偏不滿意我去成為一個會對你們失去感情的人,怕我會毀了你們的計劃,所以璇夕還真做了你們想做的事!如此,我如今這樣的命數,跟你們想的也不差吧,你們希望我接受嗎?”
韓英沉默了一會兒,他抬頭目光往窗外移去,或許這一刻的他才明白阿煙當年毅然決然跑去陳國的目的,阿煙想找回姑姑的女兒,亦如汝籍想找回姐姐靈昭。
不同的是汝籍到死都不知道靈昭逃離宋室的原因,而阿煙從一開始便知道宋國皇室中的齷齪事,她去紫喬身邊就是為了與紫喬一同對抗那些不公平。
相同的是,父女倆都不知道作為皇帝的哥哥心中的計劃。盡管他們都很愛自己的妹妹,可先帝舍棄了靈昭,如今圣臺之上的皇帝選擇了阿煙。
既選阿煙,那就意味著這位皇帝同樣舍棄了靈昭公主這一脈,舍棄了眼前的紫喬。
“事關宋國民生,我們想了很多辦法,如今這樣損失會最小。”
紫喬沒所謂,“你們能想出這樣的辦法還真夠輕松的!你們其實有很多機會可以把我接回宋國,但你們都放棄了。不要跟我說是陳皇阻攔,叔叔為什么后來也放棄了我......”
紫喬說到這兒,她停頓了很久,她的眼睛朝韓英看的那個方向看去,全是陌生的景象,她一點也不喜歡這里,她確實知道陳皇為什么會放棄她,如果從前是因為仇恨,那現在呢?她不敢繼續想下去。
“大師,你們沒有真正的想過辦法。大概是因為合適,能讓你們付出的代價更少一點,所以毫不猶豫就將我推出來了。可是宋國既然付得起叔叔想要的那么多利息,那為何不愿意想想更好的方法呢?”
“因為你還在他們就有希望。”
紫喬搖頭,“我不信只我一人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你們能找到我,那些人就不能找到另一些‘我’嗎?這十幾二十年,大師不進反退啊!”
“你認為我們沒想過嗎?他們是那么好騙的?”
“他們不好騙,你們就可以隨便被糊弄!”
紫喬說完這句話便看到一個身穿華服的男子出現在門口。
這個男子一來目光便落在紫喬身上,似乎是聽到了一些她和韓英剛才的對話,也像是仔細思考過紫喬那句“他們不好騙,你們就可以隨便被糊弄!”的話,所以他此刻眉間是蹙起的。
他對紫喬說:“沒人喜歡被為難。若你在朕這個位置,你就知道很多事不能隨心所欲。”
聽到這句話的紫喬笑著起身,她慢慢走到這個姍姍來遲、一直在背后試圖操控她整個人生的宋國皇帝面前,她并未行禮,而是問她身前的男子。
“不能隨心所欲?若連你們做皇帝的都步步艱難,那為什么給我隨心所欲的機會,你是見韓英大師說服我不得,所以才慌著出來吧,想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讓我屈服,我告訴你,我不認。正因為你和叔叔是皇帝,所以才能給我定下死令,又因為心中有那么一絲絲愧疚,所以對我寬待許多,連你都說做皇帝不能事事隨心,我卻有,而且隨心的時候還很多,比你和叔叔兩個皇帝隨心的時候都要多,真乃神人妙計也!這福氣也不是我想要的,你和叔叔商量著收回去吧。”
紫喬說完,她身前的人好半天沒說話,似乎也如紫喬剛說的那樣,宋帝像是覺得理虧一般,神情緩和了不少,見狀,紫喬臉上更是不屑,臉色變好,不表示心中不計較她剛才說的話,這位皇帝確實對紫喬沒有那么多善意,紫喬能感覺得到,可他一直在克制著什么,紫喬表現出來的模樣可不僅僅是不守規矩的樣子,她在審視這位皇帝,甚至是在挑釁他,一邊的韓英見氣氛不對,趕緊起身走到兩人身邊試圖緩和一下兩人之間的緊張。
未等韓英開口,紫喬又說話了,說得話還是一貫的陰陽怪氣。
“陛下?還是我可以不用守舊規而喚你一聲表哥!”
宋帝笑,不語。
紫喬笑,繼續說:“這么多年我竟還是頭一次有機會見到您這尊大佛!也不知道算不算幸運。”
宋帝聽后嘴角終于浮起一絲輕蔑,朗聲道:“我倒是想見紫喬大人很久了。不知大人可有時間去宮中小住一段時日?”
“怎么?”紫喬裝著害怕的模樣往后退了幾步,看向宋帝的眼中露出狡黠,“若我不同意你會強擄我進去嗎?”
宋帝輕咳一聲,神情忽然嚴肅起來,他道:“當然不會,你當我什么人,我只是不想你誤會阿煙,所以想同你說道說道。”
“阿煙?”
紫喬愣了,一下子就沒有了先前的氣勢,她為何會誤會阿煙,這宋國皇帝到底想干什么,他不是應該告訴她所想要知道的秘密嗎,這個秘密不是跟......哥哥的死有關嗎?為何要說起阿煙?
“就是阿煙。我帶你去個地方。你就知道她為什么一定要去陳國了。”
“哪里?不會到那兒后便讓我束手就擒吧?”紫喬一時間也摸不清宋帝心中的想法。
宋帝看了紫喬一會兒,神情略顯無奈,半晌才又說道:“你都說我是皇帝了!雖說不是事事如意,可要留下一人也不是什么難事,你希望被我強押去皇宮的話,我這個......表哥也不是不可以滿足你!是‘自愿’,還是‘被迫’,你選。”
“哈——哈——”
紫喬笑了,原來這宋國的皇帝一樣很會開玩笑。
她咬緊牙關點頭,當然自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