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六月真正到來的時候，高三的同學們才猛然意識到，三年，這么快就結(jié)束了。那些被領(lǐng)導老師不知道念叨了多少遍的考點和考試注意事項也終于在這一天結(jié)束了。

此刻他們都聚集在校園里，等著拍畢業(yè)照，那些平日里都偷藏起來的手機現(xiàn)在也光明正大地被拿了出來，到處都是自拍或者拍著學校各個角落的同學，這所他們原本想要逃離的學校時光現(xiàn)在卻變得如此珍重，老師們今天也都和同學們一起玩鬧，沒有了以往的刻板。

曉娟坐在花園邊上，那些熱鬧和不舍好像都給她沒有關(guān)系，她看著前面的班級一個個地拍著畢業(yè)照，心里卻還想著剛剛沒有算出來的數(shù)學題。

突然，天空飄起了雨，大家都紛紛跑進了教學樓，今天的天氣也是格外地詭異，明明太陽還曬著，那雨卻來的猝不及防，這是，年級主任的聲音從他們身后傳來:“這太陽雨，是個好兆頭啊，我們今年肯定能考好！”

同學們都笑了，沒想到他也會被高考逼成這個樣子，就在曉娟已經(jīng)準備回教室的時候，卻抬頭看見了王昊，他示意曉娟去后面，曉娟猶豫了一下，還是跟在他身后擠過人群來到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

“你高考結(jié)束想去哪里？”王昊抓著欄桿，有些緊張地問道。

曉娟低下頭，過了一會兒，說:“省師范。”

“為什么？”王昊松開了欄桿，原來被他握住的地方留下了兩片潮濕的印子。

“我不可能去上海，我沒有能力也沒有勇氣，我就想讀個師范然后回到這里當個老師，陪著我的家人，我沒有遠大的志向，我只希望我的家可以一直都和我在一起。”曉娟看著王昊，臉上仍然是一副倔強的表情。

王昊的喉結(jié)抖動了一下，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試探性地問到:“沒有改變的可能了嗎？”

曉娟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說:“王昊，我相信你可以考上很好的大學，你會去你想去的上海，你能做你喜歡的事情，所以你可以不要再想這些事情了好嗎？馬上就要高考了，這是你這輩子的大事，明白嗎？”

王昊還是有些不甘，但曉娟沒有給他繼續(xù)勸說的機會，她看著窗外漸小的雨，最后跟王昊說了一句:“祝你高考順利吧，以后如果還有機會見面，到時候，”曉娟已經(jīng)帶了些許哭腔，但她還是擠出笑容，繼續(xù)說:“你可不能假裝不認識我啊。”

說完，曉娟就轉(zhuǎn)身走了，王昊這次沒有目送她，而是趁著空隙跑上了樓梯，當他氣喘吁吁地再次下來時，雨已經(jīng)停了，他們班站好了隊伍都在等他，他擦了一把汗，站到了那個被留出來的空位，眼睛卻還在人群中尋找著曉娟，隨著刺眼的閃光燈，曉娟的身影也忽然從他的眼前消失，只有一些陌生的同學在旁邊等著他們下來。

曉娟把所有的書都裝進了父親拿來的尼龍袋子里，當裝滿一袋子之后，父親就先把它們給提了下去，就在曉娟收拾其他東西時，一個信封從桌框里滑了出來，她疑惑地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照片，雖然只有一個背影，但曉娟還是認了出來那就是她自己，她握著信封不由地哭了，班級里一些其他的平日里和她并不熟的同學們這個時候卻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情，圍過來安慰她，但其實不論男女，他們的臉上都掛著淚痕，是啊，三年了，這個學校里的一草一木記錄著他們的成長，墻上貼的心愿貼因為今天的紛亂都開始掉在了地上，那是高二剛開始的時候班主任讓他們寫下的，那上面都寄存著他們的努力和夢想，現(xiàn)在，輪到他們?nèi)ヒ灰粚崿F(xiàn)了。

當曉娟在父親的陪同下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走出校門時，年級主任就站在那里，對著每一個同學說著“高考加油”，在過去的三年里，曉娟是那樣的懼怕他，可現(xiàn)在他卻如此慈祥，他不時地伸出手，摸著每一個認識的同學的肩膀，或是嘆息，或是調(diào)侃，這群他操心了三年的小孩子，如今就要去面對他們?nèi)松械牡谝淮慰简灹耍饺绽镎{(diào)皮搗蛋的他們今天卻格外的聽話和可愛，他站在那里，直到最后一名同學離開學校，才回到了已經(jīng)空蕩蕩的樓層，他坐在同學們經(jīng)常讀書的閱覽廳，像極了一位暮年的老人……

高考的那天，幾乎所有人都在為了高三的考生們讓路，出租車免費，公交車免費，每一位家長的臉上都帶著被壓抑的擔憂，他們站在考場外面，搖著扇子往里面張望，田慕軍也在其中，雖然曉娟讓他回賓館，但他還是和其他人一樣癡癡地等待在這里，焦慮而又期待地往那些玻璃窗的方向張望著。

當鈴聲響過以后，疏散的人群一下就變得擁擠，田慕軍被擠得無法轉(zhuǎn)身，他在警戒線后面看著每一個走出來的學生，想從他們的臉色中窺探到一絲關(guān)于考卷的信息，當曉娟出來時，他幾乎是跳起來朝著她揮手叫喊，兩人坐著公交回到了賓館，田慕軍又急著出去給曉娟買吃的，曉娟沒有說關(guān)于考試的事情，他也沒有問——怎么能在這個時候還給孩子壓力呢？但他的心里還是有些忐忑，不知道孩子會不會因為考的不好而又什么過激地舉動……

六月七號的下午，曉娟結(jié)束了自己的高考，她也說不上自己考的好不好，在家里的這幾天，她經(jīng)常夢到自己的高考成績，或好或差，從夢中驚醒的她也會望著天花板直到天亮，那些日子似乎比高三時候的疲憊更讓人難熬，金老太時常到家里來，一看見她就打問她的成績，而金斌這時候也會嗔怪她幾句，讓她不要給曉娟太大地負擔，在等待成績的日子里，曉娟接手了爺爺做飯的活，整日在廚房里炒來炒去，而爺爺和父親也總會把她炒出來的菜一掃而光，只有在這時候，她才會暫時忘掉高考成績的事情。

這天，父親找東西的時候翻開了那只紅漆木箱，發(fā)現(xiàn)曉娟的校服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里面，他笑著問曉娟:“你不是以前一直嫌它難看嗎？怎么還留著？”

曉娟也笑了，她也不知道為什么以前那么討厭的校服現(xiàn)在看來卻那么不舍，那上面還有沒有洗干凈的油漬，黑色的筆印，那都是她高中生活的痕跡。父親出去之后，她拿出了校服，抖了抖穿在身上，原本肥大的校服現(xiàn)在卻如此合身，她穿著校服一個人坐了好久，白慢慢地脫下來重新放回了箱子……

高考成績，和她預(yù)料的差不多，一個能隨便考上省師范的分數(shù)，她的志愿是在金斌的電腦上填的，沒有什么波折和意外，也沒有什么驚喜，七月的時候，她去了高中拿到了錄取通知書，新一屆的高三學生都在任何一個涼快的地方讀著書，當曉娟再一次走出校門的時候，她心里卻有了一些遺憾，她想見的王昊今天并沒有來，但同時她又有了些許釋然——或許，這也是他們最好的結(jié)局吧。

當曉娟剛上了公交車之后，一輛出租車停在了校門口，車門里走出了王昊，他提著手機，和在校時一樣，跟門衛(wèi)大爺隨意地打了個招呼，就走進了曉娟剛剛離開的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