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琛約見周以恩的地點，還是那家老字號港式奶茶店。

青花來了好幾個電話，周以恩都沒接到，因嫌青花礙事，她便回電過去隨意敷衍了下，甚至連青花接下來的話都沒細聽，便迅疾掐斷了電話。

周以恩站在港式奶茶店門口，下了公交車老遠便瞧見二樓臨窗而坐的傅南琛。

眉眼濃寂，鼻梁挺聳，耳垂朱潤，端坐著身子，微低著頭，在認真看著什么。

她和了和不常穿的棕色風衣，將耳鬢碎發撩在耳后，那刻掌心竟略有濕潤。

剛欲邁步進去，周以恩卻被突然而至的聲音喊住。

她一愣，轉過腦袋。

與此同時，二樓上的傅南琛仿佛感應到什么似的扭頭望向窗外，恰巧瞧見了樓下一幕。

“以恩？真的是你，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來者是一個剛從名牌醫科大學畢業的學生，修的是心理學，與周以恩有過兩面之緣。

看見她時，男生頗為驚喜，周以恩卻煞是意外。

“你是？”

周以恩打量著眼前的男人，她一向記不住無關緊要的人，更別提這么一張平平無奇的臉。

“我是林楓，肖醫生的助理啊，咱們見過兩次面的，只不過沒想到你這么快就把我忘了。”

林楓彬彬有禮的笑著，但語氣里的略顯失望周以恩聽得出來。

而他身上所穿著的棕色皮夾克倒是與周以恩的棕色風衣看起來相得益彰。

他留著撲通的男士發型，不長不短，小眼睛，鼻子不算太挺，幸而臉上的兩個酒窩倒給那張臉增添了幾分舒適的美感。

“不好意思，我記性差，而且還是個臉盲。”

周以恩莞爾一笑解釋，擱往日，她才不管你是誰，凡是沒有過多交集的，她一概選擇無視。

只不過如今礙于肖醫生的面子，即便是裝，也得裝的可親些。

“臉盲？難不成我長著一張大眾臉這么不受看？”

林楓追問，含著趣意。

他微微彎了彎腰身，腦袋朝周以恩湊近了些，那姿態像是在仔細觀察周以恩臉上的情緒。

“有時候見的人多了，自然會形成一種記憶偏差。”

周以恩往后挪了一小步，盡量保持禮貌，說話時下意識朝樓上瞄了眼，猛不防四目相對間，傅南琛唇角一彎又很快將視線移開。

周以恩一時恍惚，倉促對眼前男人應付了幾句便上了樓。

一踏進店內，暖氣撲面而來，與外面的氣溫形成強烈的反差。

“不好意思啊，讓你等了這么久。”

周以恩將風衣脫下來掛在座椅靠背上坐下，一時間的局促緊張就像是開了閘的洪水，開始在她的體內肆意張揚。

她極力保持鎮靜，臉頰卻開始變得灼燙。

該死！

在行內小有‘盛譽’的冷面女閻王，現如今面對著一個還未成年的高中生竟也是慌了陣腳。

“剛才那個你朋友？”傅南琛突然問。

“算不上朋友吧，有過兩面之緣。”

恰時，服務員突然上前，擱了一杯奶茶在跟前，周以恩一愣旋即道了聲謝，伸出雙手十指圈緊杯子。

傅南琛注視著她很久，唇角始終噙著淺淡笑，又開了口。

“這奶茶別名叫做欲斷魂，聽說采用的是西班牙頂級牛乳混著上等云腴磨制而成，再添幾味山間野果入汁，味香濃醇，入喉處也滑著一絲柔軟香甜，品起來仿佛身掛云端，忘乎所以。關鍵它還是這家店的殺手锏，獨家秘制，只此一家。”

“欲斷魂？”

周以恩驚訝，低眸望著手中奶茶，除過上面浮了幾許藍色蝶狀葉片外，同其他奶茶倒真沒什么區別。

“名字有些奇怪。”

“味道也不錯，你嘗嘗，學校里經常有同學過來這家店。”

此時的傅南琛說話極其溫柔，眼角眉梢都漾著不一般的紳士儒雅氣，周以恩抿唇一笑，心‘咣咣’亂撞，那瞬她覺得自己仿佛情竇初開的小姑娘。

殊不知，這份情著實太過曲折了些。

話時，她的眼睛卻恰巧注意到了傅南琛擱在桌上包下壓著的書本，勾唇故意道：

“是不是每一個來到這家店的同學都像你一樣，品著欲斷魂，刷著作業習題？妥妥一枚學霸范兒？”

聽到這句調侃話，學霸也靦腆了幾分，忍不住樂了。

而周以恩以往太多的冷笑，在這剎間都變得溫柔明媚起來。

就像是滿身的尖刺被一團暖光裹住，然后慢慢隱匿鋒芒。

她注視著對面眼前人，回憶亦是翻江倒海，前世今生的畫面交替浮現，臉還是那張臉，可是身份地位時代都變了，甚至就連自己這個人，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誰。

周以恩從未想到，會在某時某日像現在這般，兩人喝著港式奶茶，倚窗而坐，面面相望。

聊了挺久，直到辰光黯淡，直到……青花打給她的電話超過了二十個。

而他的態度，對她一直若即若離，就像現在，倏而又帶著幾分疏離淡涼。

“為什么要退學？”

周以恩上周剛提交了退學申請，只不過她忘記告訴傅南琛，又或者是害怕告訴他。

面對傅南琛的問題，周以恩略顯為難，可她又很難對他撒謊，可是除了撒謊，她根本找不出體面合適的理由。

畢竟這一世，她還是滿身斑駁瘡痍的人，而他，干凈的如同一張白紙。

她怎敢，拖他下水？她也不忍。

“心思不在學習上，再待著也是浪費錢。”

周以恩斂眼，不敢直視他，此時奶茶已經喝得見了底，她又倔強的猛吸了一口，發出干咋的聲音。

傅南琛盯著她沒說話，卻將桌上的書塞進包里，周以恩心一緊以為他要走，只見他繼而又將包放在了座位旁，沒有起身離開的架勢。

“那不上學要做什么？你還不滿十八歲。”

“嗯……”周以恩佯裝思考了下，回道：

“打工，或者……找個土豪求包養。”

她故意開玩笑，凝視著傅南琛，可他卻一臉嚴肅，不展露絲毫笑意，微微斂了眼，蹙著濃眉。

周以恩心猛地慌了，一陣忐忑，又忙笨拙的補道：

“不然的話你就好好讀書，日后賺了大錢包養我，這樣的話我也算是有了一個好去處。”

她這話頗有撩人的意味，又似在試探傅南琛的情緒，總之她還是有些意外，準確來說是‘受寵若驚’，她沒想到傅南琛難得主動約自己出來竟是為了退學這回事。

傅南琛注視著她，神情平靜，就連方才的淺淡笑意也褪了去，只是那樣不動聲色的盯著她看，那眼神，跟瞧著陌生人時的眼神無異。

周以恩難得面對一個人時心顫，咬著吸管不再言語。

“家里人說過，未成年的孩子提早走上社會，必然要經歷一番不一般的苦頭吃，你一個女孩子更要保護好自己，畢竟外頭不比學校。”

聽到這話，她怔愣，抬眼直勾勾的望著傅南琛。

這語氣，倒是像極了一個長輩對晚輩的叮囑。

也是，一向沉穩寡言的帥哥學霸，能說出這樣老成的話出來，也不算稀奇。

可對于周以恩而言，卻是驚喜，心跳猛不防就慢了半拍。

她點頭，斂眼時笑意漸深，心里頭的小鹿早已幻成了千軍萬馬，徹底躁亂了她的心，失神間，她又仿佛看到了前塵夢里，兩人策馬揚鞭時的恣意瀟灑，及那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情意繾綣。

“記下了。”她回，暗自歡喜。

離開時，港式奶茶店外的天已經暗了半截子，兩人并肩向前，秋風刺骨，可在城市里，雖是收了幾分凌冽，卻依舊剮人。

傅南琛將皮絨夾克拉鏈往上拉到了頭，將背包單挎在肩，目視前方，每一步都顯得那樣沉穩。

周以恩見他這般，來了逗弄的小心思，低頭一小步一小步踩著他拉長在路燈下的影子，一蹦一蹦，那纖長的影子入了心窩，她也忍不住被自己的舉動逗樂，不覺間也落了后。

傅南琛察覺，突然停住，周以恩一個沒注意，不偏不倚的將腦袋磕在了他的后背上，不疼，可卻像是有塊小石砸進了她的心里，驟然水花四濺。

他低眼看著她，像是首次瞧見她呆頭呆腦的樣態，唇畔上揚了幾分。

“你在做什么？”

周以恩暗自長吁短嘆，臉頰燒紅，搖了搖頭。

“幸好我還有你的手機號碼。”她突然道，抬眼直視傅南琛。

傅南琛不解，妥妥直男一枚。

“做不成同學，那也不能斷了聯系對不？”

她和緊了風衣，直截了當的問，以往寂黯如潭的眸子那刻卻像是給螢火蟲筑了巢，晶瑩一片。

還不等傅南琛回答，周以恩又自作主張抓住他的手臂，繼而輕握住他的手，翻過掌心，低眼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

那瞬，前塵今時重疊，烙印在心尖的梅，乘風盛開，簇簇叢叢。

她左手握著他的手，伸出右手食指在他的掌心一筆一劃的寫著什么。

傅南琛低眼注視著，濃眉驀地輕顫，將留在自己掌心的目光緩緩移到了她低垂的長睫上，同時也在配合他的舉動，步子不自覺朝前挪了挪，被握住的手掌也沒掙開。

認真寫完，周以恩滿意勾唇，抬眼盯著他問道：

“學霸，有沒有感應到我寫的是什么字？”

她凝視著他，眼神柔的仿若能掐出水，存著期待，存在忐忑，存著難掩的緊張和慌亂，這兩個字被存封在心頭太久太久，她不希望重見光明，只奢望再從他的口中淺淺喚出，便心滿意足。

傅南琛擰眉，試圖回憶剛才她在自己掌心寫下那一筆一劃的感應，大腦掙扎良久，給她的結果卻是，“不好意思，我一向感應不太靈敏，剛才……”

“算了，逗你玩的。”

周以恩截住他的話，頹然放棄，松開他的手，笑笑沖他眨了眨眼睛，是嬌俏也是偽裝。說不失落是假，說安了心也是真。

只是那種隱晦的心安，卻始終隔著一團白霧。

繼而兩人又往前走著。

送她到了公交站，再然后親眼目送她上了公交車，傅南琛還踟躇在原地久久未走。

不多會兒，一輛黑色寶馬駛到他跟前，車門打開，走下來的是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一舉一動都透著尊敬。

“少爺。”

傅南琛望著公交車消失的方向，面目沉靜，思緒難辨，遂爾將書包扔在男人懷里，打開車門落座。

“明天就去辦退學手續。”

男人一驚，透過后視鏡觀察著傅南琛。

“少爺，您這才去新學校沒多久，怎么又……”

“多做事，少說話。”

后視鏡里的傅南琛沉冷著一張臉，見此狀男人只得識相閉嘴，忐忑的別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