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大學以學術為根。學術活動的開展、學術研究的興盛是大學不同于其他教育機構的根本所在，也是大學實施高水平、高質量教育，培養推動社會進步、經濟發展、文化繁榮各類人才的重要保證。早在兩百余年前，對德國大學改革產生重要影響的思想家們就深刻闡述了學術研究作為大學生存與發展之根的重要意義。費希特認為，大學的存在理由必須是它擁有其他機構所不能替代的功能和區別于其他機構的本質的東西。什么是大學應該擁有的其他機構所不能替代的功能呢？培養與訓練運用知識的技法是大學所能為而其他機構所不能為的，換句話說，大學的作用不僅僅是給予學生知識，更重要的是訓練學生運用知識的技法——“學術的技法”，這是大學存在的理由。洪堡指出：“與傳授和學習既成知識的中學不同，大學的特征在于常常將學問看作是沒有解決的問題不斷地進行研究。因此在大學中教師與學生的關系完全不同于中學，即大學的教師并不是因為學生而存在，教師和學生都為學問而存在。”[1]在學問中尚有許多沒有解決的問題、沒有發現的原理，甚至可以說有些原理也許永遠發現不了，正因為如此，“不斷地研究、追尋學問是大學必須堅持的原則”。[2]從大學是學術機構的觀點出發，洪堡得出的結論是，大學不僅擔負傳授知識的任務，而且承擔創造學問的使命，研究與教學的統一是大學的基本原則。
大學發展至今，學術研究活動及其水平之于大學的意義越發重要。學術研究活動的水平不僅成為評價大學的基本指標，而且學術研究活動的范圍與形式不斷增加，例如近年來人們用“學術資本主義”界定大學學術研究活動的市場性特征。“為保持或擴大資源，教學科研人員不得不日益展開對外部資金的競爭，這些資金用來進行與市場有關的研究，包括應用的、商業的、策略性的和有目標的研究等等，不管這些錢是以研究經費和合同的形式、服務合同的形式、與產業和政府合作的形式、技術轉讓的形式，還是以招收更多的、更高學費的學生的形式。我們稱院校及其教師為確保外部資金的市場活動或具有市場特點的活動為學術資本主義。”[3]大學學術研究活動的范圍、形式、內容、特點的變化，促使人們從多種視角、運用多學科方法不斷拓展對大學學術研究活動的研究深度與廣度。胡欽曉教授呈現給我們的這本新著——《高校學術資本論》正是在這一領域開展了積極的探索和富有新意的創作。
何謂學術資本？胡欽曉教授在對資本、學術資本與人力資本、社會資本等的關系分析的基礎上，認為：“所謂學術資本是指在特定學術場域內（高等院校或科研院所）的個人或組織，通過所擁有的稀缺性專門知識、技能等高深知識，逐步形成學術成就和聲望，以符合學術內在規律的道德標準為約束，通過商品的形式與外界（或在組織內部中）進行交換，進而實現價值增殖、提高自身存在和發展競爭力的學術資源總和。”[4]由于學術為大學之根，因此學術資本是大學中最為核心的部分。學術資本具有復雜性、歷史性、非均衡性、無形性等特點。“學術資本是與學術資本化和學術資本主義性質截然不同的一個中性詞語，其在轉化中既可能產生正面效用，也可能因衍生學術資本的出現而產生負面效用”，走向學術資本主義。
學術資本對大學有何功用？胡欽曉教授從學術資本促進大學三大職能發揮的角度作了深入的分析。學術資本對大學發揮培養人才職能的作用在于：可以擴大生源范圍，提高生源質量；激發學生學習興趣，提高培養質量；訓練學生綜合能力，擴大學生就業。學術資本對大學發揮發展科學職能的作用在于：在大學內部可以促進學術資本再發展，形成強者愈強的“馬太效應”；在大學外部可以形成廣泛的科研聯盟。學術資本對大學發揮服務社會職能的作用在于促進國民經濟建設，提升國家的核心競爭力，提高全民教育素質。
學術資本在大學中是如何發展的？這是《高校學術資本論》花費眾多筆墨闡述的主要內容。學術資本早在中世紀大學就已存在。“大學之所以能夠不斷發展，主要是依靠自身的學術資本，與外部利益相關者進行利益交換，從而不斷積累自身的經濟資本、社會資本和政治資本等。”如果沒有學術資本，中世紀大學就不能獲得生存發展所必需的經濟資本，大學內部不能構建為一個整體以獲得外部廣泛的社會網絡關系，也不能獲得教皇、皇帝、王權等授予的諸多特權，積累起大學的政治資本。19世紀初德國的大學改革在世界大學發展史上的意義是毋庸置疑的，積累學術資本在德國大學發展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胡欽曉教授分析了19世紀德國大學積累學術資本的歷程，總結了若干具有啟迪意義的經驗，指出政府支持是大學學術資本生成的外部保障，學術自由是大學學術資本生成的源頭活水，教授治校是大學學術資本生成的組織保障，教研結合是大學學術資本提升的基本途徑，學術聲望是大學學術資本積累的根本動力。基于這些原則、方法與路徑，“德國大學在19世紀創造了世界高等教育史上長達百年的輝煌歷程，大學的迅速崛起不但使德國成為世界高等教育的中心，而且也為德意志國家和民族的崛起奠定了堅實的知識、智力和人才基礎”。學術資本在現代大學的發展中仍然發揮著積極作用的同時，其負面效應日漸凸顯。“學術資本在為大學帶來更多利益的同時，也是一把雙刃劍”，學術資本主義即是學術資本負面效應的具體體現。胡欽曉教授認為：“學術資本主義是大學通過高深知識的轉化而謀取更多利益的一種現象，這種現象發生在大學內部，但卻是大學外部和內部因素聯合作用的結果。從政治上來看，政府對大學資助持續下降，并對大學進行績效考核是催發學術資本主義產生的重要動因。從經濟上來看，市場經濟和知識經濟的共同發展，促進了學術資本主義現象。”避免學術資本走向學術資本主義，需要從學術資本主義產生的根源入手，弄清學術資本主義產生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外部原因和大學自身、大學領導者和大學教師等內部原因。
研究學術資本對當下中國高等教育改革與發展有何意義？胡欽曉教授在這本新著的最后一章分別討論了經濟資本、社會資本、文化資本、學術資本與新時代一流大學建設與發展的關系，提出了學術資本最為重要的基本觀點。在積累學術資本的過程中，需要認識到學術創新是大學學術資本積累的動力，學術道德是大學學術資本積累的保障，學術自信是大學學術資本積累的根基。“學術只有不忘記人類福祉，國家富強，才能夠砥礪前行，永不懈怠；學術只有解放思想，激發活力，才能創新發展，創造轉化；學術只有堅持價值信仰，恪守道德規范，才能抵制外界侵蝕，不迷失自我。”
胡欽曉教授11年前出版了《大學社會資本論》，現在《高校學術資本論》也將面世。這兩部專著從不同的視角分析研究了大學的“資本”問題，在拓展大學研究視野、挖掘大學研究深度方面做出了積極的努力，取得了有價值的成果。大學的“資本”研究沒有結束，胡欽曉教授已經計劃著將“大學文化資本”作為大學“資本”研究的“第三部曲”，期待這一計劃早日實現。
是為序。
胡建華
2019年歲末
[1] W.Humboldt等：『ベルリン高等學問施設の內的ならびに外的組織の理念』，載J.G.Fichte等『大學の理念と構想』，梅根悟譯，明治圖書出版株式會社1970年版，第210—211頁。
[2] W.Humboldt等：『ベルリン高等學問施設の內的ならびに外的組織の理念』，載J.G.Fichte等『大學の理念と構想』，梅根悟譯，明治圖書出版株式會社1970年版，第213頁。
[3] [美]希拉·斯勞特、拉里·萊斯利：《學術資本主義》，梁驍等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8頁。
[4] 以下引用均出自《高校學術資本論》的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