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響午，小舍跟姐姐、表哥在山上放鴨子，外婆說山上的螺螄多，鴨子吃了好生蛋。

小舍仨邊過著家家，放著鴨子，看見鴨子跑遠了又把它們趕回來，鉆進草叢里又捉出來，掉進水溝里又撈上來，鴨子始終在他們眼睛范圍內。

草叢的露珠還沒散透，濕噠噠的，把腳丫子都洗干凈了。上次抽掉的鞋子，小姨趕集又給她買了雙新的。姐姐摘來樹葉當碗使，表哥負責搬來石頭做灶臺，小舍摘上花啊草啊當菜……

“天吶，作孽啊，你這個惡毒的婆娘，我的娟兒啊……娟兒啊……”山下傳來秋淑阿婆的哀嚎聲。

吃午飯時聽外婆說，早上娟子鞋打濕了，把她媽的鞋墊拿來墊了下，她媽就揪起她的耳朵罵，罵的可難聽了，還拾起竹耙在院追著打她，胳膊都掐淤了。

挨完打的娟子啥也沒說就進屋煮飯去了，娟子他婆還罵了她媽幾句，出門前看著娟子燒了一鍋水，問她做啥，她說洗個澡，娟子她婆還心疼了一陣娃，就下地干活了。

哪想回來時娟子已口吐白沫的倒在地上了，一身農藥味……

一桌人默默的吃著飯，啥也沒說。

正是夏暑，第二天娟子就出坡了，她爸連夜從省城趕回來，通紅的雙眼布滿了血絲，憔悴的不發一言。

村里的都來送葬，幫著操持，娟子走的突然，用的是她阿婆的木棺。秋淑阿婆泣不成聲，哭暈幾次，隊上嬸子們攙扶著她上山，大家都很悲傷，為這個十五歲正值芳華的小姑娘惋惜。

抬棺的有楊乃武的爺爺，早上他在田埂放牛看見了桂芳打娟子，還呵斥了她幾聲:“自家娃穿一下你的鞋墊咋啦，要你狠著心的打，可不能這樣偏心眼兒……”

娟子她媽生了娟子跟她弟倆，娟子上完初中就沒上了，因為弟要上，女孩讀那么多書也是別家的。輟學在家的娟子就開始幫著家里干農活，背、扛、曬。小舍覺得娟子像極了姐姐，木訥，沉悶，不愛說話，連呼吸都是沒聲的。

娟子她媽，常年頭發油亮亮，黏糊糊的，一頭亂，像個雞窩，長著一身白膘膘的肉，每次趕集都蹺著個二郎腿在鎮上打麻將，還叼著煙，總是扯著個粗嗓門滿村喊娟兒……嘴里還罵罵咧咧。小舍不喜歡娟子她媽。

送葬的路上雖然也掉了幾滴眼淚，但小舍不覺得她難過。

娟子姐是在送往醫院的路上過世的，在木板車上娟子姐拉著她媽的手說:

“媽，這次是你錯了”。

“是我錯了，你莫說了嘛，送你去醫院”。

趕車的大伯埋汰說:當娘的咋這個狠，一個墊子值幾個錢，把娃虐成這樣，這么大個姑娘了可不好打……

她媽氣懨懨的說“難道她死，我跟著她死嘛”

嬸子們把秋淑阿婆從墳上拉開，勸拉著把她扶下山，秋淑阿婆一路上哀叨著”娟兒……娟兒……

小舍望著那堆小土坡，娟子姐就這么安靜地睡在了這兒。她想起了掛滿墻的獎狀跟遞給她半截紅薯的臉。

娟子姐的鞋濕了，是一大早去地里給玉米受粉打濕的，而那雙鞋墊是新的。

娟子的爸跟她媽離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