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蕓清拆最后一針時,蕭珩肩臂上的傷口已凝出淡粉色的新肉。銀剪刀剪斷絲線的輕響里,蘇青棠捏著藥棉的手指微微發顫,藥圃里的紫菀恰好綻開第一朵花,淡紫色的花瓣被風卷著,落在蕭珩攤開的掌心。
“明日起便可不用換藥了?!敝苁|清將用過的藥布收進竹籃,“只是仍需忌口,切莫動怒用力?!彼抗鈷哌^兩人交疊在石桌上的影子,忽然笑道,“青棠去把去年的陳皮取些來,給蕭公子泡壺茶。”
蘇青棠應聲起身時,裙角勾住竹凳的腿,蕭珩伸手扶住她的剎那,兩人都想起初遇那日,他也是這樣按住她欲墜的身影。只是那時他指尖冰涼帶血,此刻掌心已染透草藥的暖香。
陳皮在紫砂壺里舒展,橙黃的茶湯泛著琥珀光。蕭珩望著杯底沉浮的橘絡,忽然開口:“京中來信說,軍中已備妥車馬?!彼曇艉茌p,像怕驚擾了落在茶盞邊緣的蜻蜓。
蘇青棠正往茶碟里擺杏仁酥的手頓住了。杏仁是前幾日剛從后山采的,她用小火炒了半日,又拌了蜂蜜,本想等他拆線后嘗嘗。此刻那些金黃色的果仁躺在白瓷碟里,倒像撒了碟碎金,刺得人眼慌。
“何時動身?”她低頭用銀簽撥弄著杏仁,聲音悶在喉嚨里。
“三日后。”蕭珩看著她發頂的碎發,那截新簪的玉簪還是他托趙虎去縣城打的,刻著纏枝蓮紋,此刻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鎮西的官道近日修通了,比來時能快兩日?!?
葡萄葉沙沙作響,漏下的陽光在茶桌上晃成流動的金河。蘇青棠忽然想起那些繡眼鳥,離巢前也是這樣,在熟悉的枝椏間跳來跳去,仿佛想把每片葉子都刻進眼里。
那日晚飯,蘇青棠做了蓮子豬肚湯?!斑@湯最是養胃。”她給蕭珩盛了滿滿一碗,豬肚切得細薄,蓮子去了芯,“路上風餐露宿,腸胃最易受損?!庇滞心依锶税春玫慕谷?,“若是積食,用這個泡水喝。”
蕭珩看著她把藥草分門別類包好,貼上小紙條寫明用法,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我畫的那幅繡眼鳥,你收好了嗎?”
“壓在梳妝臺的銅鏡下了。”蘇青棠的指尖觸到他腕間的玉扣,那是她前幾日編的平安結,用的是藥圃里曬干的萱草莖,“您畫的蒲公英,絨毛根根分明,就像真的要飛起來?!?
蕭珩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忽然道:“明日教我認最后一味藥吧?!?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蘇青棠就帶著蕭珩去了后山。晨露打濕的石階上,她指著株纏繞在松樹上的藤蔓:“這是五味子,果實有五味,酸咸甘苦辛,像極了人生?!彼骂w紅透的果實遞給他,“您嘗嘗?!?
蕭珩含在嘴里慢慢嚼著,舌尖先嘗到酸,繼而泛起甘,最后竟品出絲微苦。他忽然想起祖母說過,良藥多苦,可苦盡之后總有回甘。就像他肩上的傷,痛過之后,才嘗到這青溪鎮的甜。
下山時路過溪邊,蘇青棠蹲下身洗手,看見水里漂著片荷葉,忽然想起什么:“我教您做荷葉包飯吧,路上帶著方便?!彼讣鈩澾^水面,驚起群小魚,“用新采的荷葉裹著糯米,放些火腿丁,蒸出來帶著清香氣。”
蕭珩看著她蹲在溪邊擇荷葉的身影,裙角沾了些泥點,像極了藥圃里那些帶著露水的馬齒莧。他忽然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里面是枚玉佩,雕著半朵玉蘭花,花瓣的紋路里還嵌著點翠綠,像是沾著永世不落的春露。
“這個給你?!彼延衽迦M她手心,“京城的玉匠說,這叫并蒂蘭,本是對佩。”他指尖撫過她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搗藥留下的痕跡,“另一枚在我母親那里?!?
蘇青棠捏著那枚溫熱的玉佩,忽然想起繡眼鳥離巢那日,鳥媽媽往窩里塞了片帶蜜的花瓣。原來無論人還是鳥,離別時都想留下點念想。
動身那日清晨,趙虎牽著馬站在濟世堂門口,行囊上別著朵蘇青棠新摘的紫菀。蕭珩接過蘇青棠遞來的荷葉包飯時,指腹觸到她特意用紅線縫的布繩,打了個只有他們才懂的結——像極了那日纏在兩人腕間的何首烏卷須。
“到了京城,記得給枸杞澆水。”蘇青棠望著他翻身上馬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還有您畫的那幅畫,我給它裝了框,掛在藥房的墻上了。”
蕭珩勒住韁繩回頭時,晨光正好落在她鬢邊的玉簪上。他忽然想起初見那日,她鬢邊別著的黃芩花,也是這樣沾著晨露,像顆永遠不會墜落的星子。
“等我回來。”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字字清晰,“等蒲公英的種子再次落地時。”
馬蹄聲漸遠時,蘇青棠才發現手心的玉佩被攥得發燙。藥圃里的蒲公英不知何時撐開了白絨傘,風一吹,便朝著官道的方向飛去,像無數個小小的約定,乘著風,去赴一場遙遠的重逢。
她蹲下身,給那株新生的蒲公英澆了些水。泥土里還留著蕭珩昨日翻土的痕跡,深一道淺一道,像他留在她心上的印記。籬笆上的金銀花還在開,只是少了繡眼鳥的身影,倒顯得格外安靜。
蘇仲山站在藥鋪門口,看著女兒對著蒲公英出神,忽然嘆了口氣:“這孩子,倒是隨她娘?!敝苁|清遞給他杯熱茶,目光望向官道的方向,那里的塵煙正慢慢散去,像幅即將收卷的畫。
蘇青棠摸著鬢邊的玉簪,忽然笑了。她想起蕭珩說過,候鳥總要歸巢。就像那些飛走的繡眼鳥,總會記得回來的路;就像眼前的蒲公英,總會在某個春日,帶著遠方的消息,重新落在這片藥圃里。
陽光透過葡萄架,在她腳下投下斑駁的光影。藥圃里的草藥還在靜靜生長,等待著下一個季節的輪回,也等待著那個帶著邊關風塵,卻有著溫柔眼眸的人,再次踏上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