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便等到這位西涼公主舟車抵達李府。

為避人耳目，李徵連特定在四更天宵禁時立門接迎。

待鄭涼翼下了馬車，將要繞后替其拿行李時，卻被一個清清脆脆的聲音叫住：“誒，所有的行李我都已經拿下來了！”

下意識轉身，只見熒熒燈盞下映照著一襲蜀錦鍛造絳水色青銀錦鯉繡齊胸襦裙，外層的赤蠶紗衣隨風輕擺。

身著它的人梳了頭半拋家髻，濃密烏發似要將其本就不大的臉遮蓋住。

其余的便恍惚看不大清楚了。只記得她面上骨棱不大卻涇渭分明，鼻頭圓潤又不失協調。

陣陣涼風掠過，方意識到自己望其出了神。

遂解下身上的披風給鄭涼翼系上：“入秋后半夜涼，公主當心身體。”

鄭涼翼自怔怔謝過他。

李徵連順手接過行李，才發現只有一件背囊與一把長劍。

正想問些什么，卻因時間緊迫再次被鄭涼翼打斷：“咱們該進去了罷？”

李徵連意料之外笑答：“公主隨臣請。”

二人繞后院鎖道走了須臾便到了。

李徵連復行禮，道：“臣的寢殿就在公主院前，有事走方才的暗道即可。日后除了武功，給您上課的師傅皆會走這條路于偏閣授課。”

鄭涼翼扶之平身，抱以微笑道：“這些父王已及早交代過我了。只是為隱瞞身份，還請您萬不要再如此稱呼行禮。”

李徵連若有所想地點了點頭。

又像想起什么道：“為掩人耳目，我安排了先生白日授課，傍晚才于后山武功弄劍。你平日清晨也可去那里練功”

鄭涼翼霎時覺得李徵連口中的字字皆如水做的大山，把人浸壓在下面，沒有自由也喘不過氣。

李徵連復囑咐幾句后，二人行了常禮便各自回寢休下了。

鄭涼翼安置好行李躺在窗旁的塌上歇息，天上已有一層淺淺的泛青顏色，身上戴月披星的酸痛也隨之漸漸褪去。環顧四周，朱桓碧瓦，雖處處不如皇宮，倒也古樸雅致，別具一格。自己的院子大約是別人一早便精心掃置好的整潔淡雅。一想到自己往后的幾年皆要在這個小院子里度過，不免有些失落。

“不知道母妃還會不會難過得哭暈過去”

“也不知道張云起要給我什么東西，中秋生辰之時，得找個機會出府才是。”

萬千思緒涌上心頭，想起宮中一切。自己雖如父王所言，論思想才華比幾個皇兄還甚出眾，乃和親碟者之不二人選。可自己本意并不盼望烽火四起，天下動蕩。因天下大勢分久必合皆為常事，可若無人為干預，不知道天下黎民將要再苦個幾十年。如此，自己為這一身空有的抱負，無可奈何走上了這條不歸之路。

滿上眼眶的淚水強忍了下去，她本就不愛哭，今后在外一個人也不能哭。

于是萬千寵愛的小公主，在他鄉吞咽著淚水入睡了。

此后幾日，授課習武進展順利。待李徵連忙完事務便去后山看她練劍，陪她下棋解書。

不料日日往鄭涼翼院中送飯食的婢女引起了魏曾諳的注意，便暗中查了此事通報文敏淑。

“你是說，王爺私自養了不知來歷的女子，還許她側妃儀制待遇？”

文敏淑坐在主位之上，隨手端了杯茶含慍道。

魏曾諳忙道：“妾身的婢女已觀察數日，且內監中咱們的人也十分確認……怕是不會有假。”

此話一出，殿中無人膽敢肆意喘氣，因得四下俱靜，悄無聲息。

良久，只驚驚聞得茶碗摔碎的聲音，和一句“殺了她”。

翌日，西涼早朝

一旁太監捻著嗓子長嚷道：“有本啟奏，無事退朝——”

一聲滄桑的男聲打斷了綿長話音：“王上。”

鄭圖挑眉道：“李相請言。”

李昭恭敬俯首：“近日西北部落多有叛亂，友國后梁請求咱們出兵征討，以平息戰亂。”

鄭圖不禁搖頭道：“愛卿，此事孤已折上回過。”復停頓，道，“朝中將領皆分散各地以征討、以收復。除了保衛王城的幾元主將，西涼有兵而無領了。故對后梁實是心有余力不足。”

李焱與李昭互相照了個眼色，替父上前道：“王上，其實朝中還有一人，臣覺得可以擔此重任。”

鄭圖疑問：“是誰？”

李焱向前看去，嘴角上揚，一字一句道：“司空君李徵連。”

李徵連早有所料，卻沒想到他們會如此耐不住。心頭一緊，道：“回王上，臣非武將，安敢授命。”

最前方的尚書長孫嚴德亦附議：“臣也認為在其位，方謀其政，因得此事不妥。”

張云起疾步俯首：“王上，臣附議。此事堅決不可。”

李昭佯佯感嘆：“唉，想當年司空君十四，卻能屠洗如日中天的契丹，何極英勇。現下卻是平息邊境一場小小叛亂也不行咯……”

李徵連未答。鄭圖只好尋求眾人意見。多數反對，少數支持。正反事情不關他們，一旁默默看戲就好。

未等鄭圖表態，便自己站了出來，語氣緩淡道：“如果王上需要臣，臣愿冒險一試。”

張云起看著一旁的李徵連，小聲皺眉道：“你在說什么？！”

鄭圖思慮再三，決定撥之文氏十萬精兵，協助出討邊境。

散朝后，李徵連邀張云起與長孫嚴德于書房同府內文人謀士商議事備大小。

張云起在馬車上不住問李徵連，為何要答允此事。

李徵連只答，既然李昭急于在自己獨理朝政時給自己一個下馬威，為了讓他打消顧慮遵命照做就是。李昭的獨子李焱一事無成，因此為了穩固政權，他仍需要有自己在朝中助力，眼下只是試探自己的能力，想必暫還不會對自己如何。

鄭涼翼上了一天的課，屬實覺得無聊。眼看太陽落山習劍師傅遲遲不來，便打算先行后山。卻復想起藏劍的畫軸不偏不倚落在了李徵連的前閣，想著晚羹時分應來來往往人群稀疏，便冒險出了院門。

誰成想剛拿到卷軸便看到李徵連同眾人烏央烏央朝書房走去，剛想跑掉，又聽到十分熟悉的聲音——是張云起！便滿懷興奮要叫住他，不想看到一個著改良廣袖藍紫回鶻服的女人帶著婢女洶洶而來，嘴中沖著自己的院子喊著搜查，被迫只得匆匆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