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翹回到家里，李阿姨已經哄得航航睡著了。顧云石正在外地出差，許翹打開電腦想寫點東西，但是腦海里不斷盤桓著如何同顧云石攤牌，有些混亂。

開誠布公向來是兩人交往的基本準則，但是這件事曲折復雜，其中牽扯太多，一不小心就會讓兩人心生嫌隙，她還是希望能夠找一個更加合適的方式問出來。九點半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兩人每天約定的通話時間，往天習以為常的行為，今天卻感覺有些異樣，想了一下，許翹才接起電話，一時間竟不知說些什么。

“在做什么？”電話中傳來布料摩擦的颯颯聲，估計是顧云石剛忙完，正在換下正裝。

“寫點東西，你今天忙嗎？”許翹感覺到顧云石的嗓子有點沙啞問道。

“忙啊，說了一天的話，嗓子發干，想你燉的雪梨湯。”顧云石語氣喃喃，全沒有往常嚴肅冷峻的氣場。

“那你什么時候回來，我燉給你喝。”平淡的話語讓許翹的心里也如同灌了梨汁一般甜絲絲的。

“明天下午3點的飛機，5點左右就能落地。”

“明天周五，我提前一會兒下班，去機場接你好不好？”

“這么想我呢？”顧云石那邊忽然一聲輕笑。

“貧嘴，那我不去了。”許翹語嬌俏的語氣讓那頭的顧云石心里一動。

“不行，你得來。”顧云石急忙道，“我一會兒就打電話讓公司明天不要派人到機場接我，你要是不來我就只能在機場滯留了。”語氣聽起來甚至有些委屈。

“好吧，顧云石小朋友的家長明天會準時接你回家，不要害怕，乖乖等著。”這一整天許翹的情緒在背叛、懷疑、憤怒中幾次來到崩潰的邊緣，雖然最后終于有所緩和，但是后遺癥依然讓她提不起精神。但是，顧云石的“黏人”讓她的心情平靜了不少，而之前那些嚴重到讓人懷疑人生的打擊似乎也有了可以應對的屏障。

第二天，整整一個上午許翹的頭腦都昏昏沉沉的，勉強提著精神排出了兩篇稿子，一看時間已經是下午三點半了，和副主編打聲招呼后匆匆出門，預定的專車已經等在樓下了，上了車，司機便朝機場奔去。

許翹之所以沒開自己的車主要是因為前一晚沒睡好，精神不濟。而沒睡好的原因一方面是在苦思如何找一個恰當的方法同顧云石攤牌；另一方面是小王女友給她的盒子中裝載的另一個讓人震驚的真相。

此刻，許翹靠在后排座位上，閉目養神，迷迷糊糊間那個淺淺地寫著“許”字的文件袋又跳入她的腦海中。起初只是有些好奇，隨手翻看，但看了其中內容后，許翹終于知道，這并不是什么需要交接的工作資料，而是小王記錄的一個許姓人的私密，而這個人就是許彥！

驀然間一股冷氣從腦后升起，許翹一個激靈猛然清醒，司機從鏡子里看見許翹的動作，貼心問道：“是不是車子溫度有點低，需要我把空調打開嗎？”

“不用了，謝謝。”許翹緊了緊風衣，看著窗外問，“現在到哪兒了？”

才下了高速，大約還有30分鐘就到了。司機語氣禮貌溫和。

許翹怔怔地看著窗外，心底隱隱的恐懼讓她不敢閉上眼，似乎閉上眼睛，整個世界就剩下她一個人了，而那絲恐懼也會趁著黑暗不斷擴張、彌散，將她的勇氣全部吞沒，只剩下一個瑟瑟發抖的皮囊。

與前一晚有些畏懼見到顧云石的想法不同，許翹此時迫切想見到他。手表的指針慢的讓人心焦，車輪好像也滯住了，這段隔在她與顧云石之間的時間與空間，仿佛沒有盡頭一般，在她的煩躁之中不斷延長。

車子終于駛入了機場停車位，許翹匆匆下車，便沖進了航站樓。眼睛沿著大廳正中的大屏幕搜尋航班號，顧云石乘坐的航班還有15分鐘落地。許翹不想坐下等，快步走向乘客出口，似乎想盡量向前奔出幾步，縮減與顧云石見面的時間。這種迫切的心情，攪得許翹有些煩躁，而她知道這并不全是出于對顧云石的思念。但是，細說許翹此時心境，連她自己也說不準，只是憑著一股子勁兒將事情往前推，哪怕后果丑陋不堪，她也不想唯唯諾諾地留在原地，更不想后退被一個個出人意料的真相砸到頭暈轉向。

“早死早超生吧！”許翹在看表與看乘客出口的間隙恨恨地想，“再壞還能到什么田地呢！”許翹不知從哪里生出一腔孤勇，一掃從昨天延續到此時的憤怒、恐懼、委屈、惶恐，隱隱有一種“快刀斬亂麻”的快意，壓在心底好多的話似乎已經自動排版，就等著一照顧云石的面，就“出版發行”，至于最后的結果如何，許翹此時已經全無顧及了。

廣播里開始播報顧云石所在航班的停泊信息，許翹輕輕地舒了一口氣，兩只眼睛仿佛釘在了乘客出口，直到顧云石的身影出現，才拔出目光。

顧云石一眼也看見了她，疾走兩步，后邊的喬秘書緊隨其后。顧云石來到許翹身邊，一把攔過纖腰，做出了一個想親吻的動作，但隨之又克制了，幽深又曖昧地笑了一下，眼睛里中的亮光毫不掩飾地傳遞著相思之情。許翹不知是被他的情緒感染了，還是真的相思入骨，抑或是看到了顧云石身后跟著的秘書，總之，剛才急切想說出口的話又安安靜靜地回到了肚子里，心中一圈圈的柔情替代了剛才的層疊而起的剛硬心腸。

許翹克制著感情，簡單說幾句別后重逢的話，便任由顧云石攬著出大廳。喬秘書貼心地安排兩人乘坐專車，自己另叫了一輛車。但當顧、許的車子要發動時，喬秘書匆忙從后車跑上來，把電話遞給顧云石。顧云石有些不滿地皺眉，眼瞧著許翹，還是接起了電話。電話一直沒掛斷，顧云石的眉頭卻越皺越緊，許翹看出這絕不是因為與愛人享受久別重逢的喜悅被打斷后的掃興，因此也知道自己這一腔的話又要推遲了。

剛才還一腔孤勇的她仿佛書上說的“再而衰，三而竭”，原本想迫切說出口的話，被一再推遲，許翹心中的委屈、煩躁也被無限放大。聽著一側顧云石不斷提問，許翹緊了緊衣服仰在座位上看著窗外，一股從來沒有的感情涌上心頭——她忽然覺得顧云石原來離她也是這么遙遠，想到這里鼻子不禁一酸。

顧云石終于掛斷了電話，攬過許翹，明顯感到許翹有些抗拒，他手上用了力卻柔聲道：“先把你送回家，我有點急事去趟公司，好不好？”于是吩咐司機轉向。

見許翹仍然別扭著看向窗外，顧云石手臂再一用力扳過她的身子，趴在耳邊低聲問：“怎么了？生氣了？”暖暖的、潮濕的氣息沖擊著耳廓，許翹身子一縮，整整被顧云石抱了個滿懷。許翹一驚，嬌嗔地等瞪著顧云石，朝司機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顧云石一笑，順手拉下了前后座之間的遮擋。

許翹又氣又笑，原本示意他“有司機在，規矩一點”，這下成了“拉下遮擋，別讓司機瞧見。”許翹嗔怒著用手肘撞了一下顧云石胸口，卻被顧云石鎖住手腕，一起圍在腰間。

“怪我剛才打電話不理你了？”壓低的聲音在耳邊縈繞，仿佛一只柔軟、潮濕的手撫摸著許翹的頭發、耳朵、脖頸，許翹面上作燒，頭腦中有一團漿糊慢慢成形。

“怎么舍得不理你呢，真是有點急事。”顧云石的聲音有些疲憊，撲過來的氣息都有些慵懶，許翹腦袋中有漿糊開始攪動，勉強撐著問了一句：“什么事？嚴重嗎？”

“不嚴重，就是有些急。”顧云石的唇偶爾擦過許翹的耳廓，不是親吻，但是依然能讓許翹腦袋中的漿糊越攪越粘稠。

“我……我和你一起去。”許翹為了避免漿糊全面占領大腦，抽出一只手，捂上顧云石的嘴，卻被趁機吻了一下手心，許翹急抽回手，氣惱惱地輕拍了一下他的額頭。

“我回到公司還要去別的地方，你又不能跟我去，還是回家好不好？”顧云石輕聲哄著。

“那你早點回來，我有話和你說。”在顧云石的攻勢下，許翹沮喪的情緒漸漸緩和，所有的事情都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說清楚的，急不得一時。

“什么話？”顧云石從看見許翹開始就感覺出她有心事，本來想問，可是剛才那個電話橫插一杠，讓他忽然多了個燃眉之急，就岔過去了。

“一時說不清楚，等你回來的吧。”

顧云石知道此時自己也沒有時間細問，也就順著許翹道：“嗯，等我回來，再好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