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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圣誕節

  • 時差里的白月光
  • 花在彼岸盛開
  • 19031字
  • 2025-08-11 12:28:32

十二月的風卷著細碎的雪籽敲在酒店窗上,傅思檸對著電腦屏幕揉了揉酸脹的眼。設計稿旁攤著的日歷被紅筆圈出圣誕的日期,旁邊歪歪扭扭畫著個小蛋糕——是出發前小林林用蠟筆涂鴉的,那時她還拍了照發給顧桉染,他回了個寵溺的笑臉。

已經在邁阿密待了整月,項目收尾的壓力像塊濕海綿壓在心頭,可更多的空隙被牽掛填滿。街上的圣誕燈串亮得晃眼,她點開和顧桉染的對話框,輸入又刪去:“你圣誕節放假嗎?有沒有給小林林買圣誕樹?”

消息發出去,像沉入深海的石子。從清晨等到日暮,窗外的霓虹次第亮起,對話框始終停留在她最后一條信息。傅思檸心里泛起澀意,是他太忙了?還是自己這些天只顧著工作,連句像樣的關心都忘了說?

指尖懸在屏幕上,猶豫許久,她重新編輯:“我這邊差不多了,爭取圣誕節前趕回去。”

這次回復來得很快,快得讓她心跳漏了一拍。點開,只有冷冰冰的兩個字:“不用。”

傅思檸盯著那兩個字,像被人兜頭澆了盆冰水,從頭涼到腳。喉嚨突然哽住,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模糊了屏幕上的字跡。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能任由眼淚一顆接一顆砸在手機殼上,暈開一小片濕痕。窗外的圣誕歌還在歡快地唱著,襯得房間里的沉默格外冷清。

顧桉染盯著屏幕上“不用”兩個字,指尖懸在撤回鍵上時,消息已顯示“已送達”。懊惱瞬間漫上來——他明明知道傅思檸的忙碌是為了什么,最初也說好彼此體諒,怎么近來就總忍不住計較她分給工作的時間多過自己?

這條消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漣漪后,是沉默的僵局。直到圣誕節,兩人竟連一個電話、一條信息都沒有。顧桉染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自嘲地笑了笑,留在律所加班。

傍晚,江妍兒的消息發來,說在樓下西餐廳等他,就當老同學敘舊。他猶豫了片刻,鬼使神差地走了下去。

牛排沒動幾口,紅酒卻空了半瓶。江妍兒的臉頰泛著紅,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顫,說起從碩士時就藏在心底的暗戀,那些默默關注他的日子,此刻全攤開在他面前。

顧桉染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心里五味雜陳,還沒來得及說什么,江妍兒忽然傾身過來,帶著酒氣的吻落在他臉上。他像被燙到一般,猛地推開她,語氣冷硬:“妍兒,別這樣,我已經結婚了。”

窗外,剛結束工作趕回來的傅思檸站在街角,隔著玻璃,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身上還帶著寒氣,指尖冰涼,卻沒再上前。

顧桉染把失魂落魄的江妍兒送回家,折返時腳步沉重。推開門,客廳的暖光里,傅思檸正對著桌上的圣誕蛋糕發呆,蛋糕上的蠟燭早已熄滅。

他喉嚨發緊,涌上心頭的情緒復雜得厲害——有被江妍兒唐突的煩躁,有對傅思檸的愧疚,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傅思檸抬眼看向門口的顧桉染,沒有預想中的歇斯底里,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層薄冰:“坐吧。”

顧桉染依言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褲縫,客廳里的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幾個月我忙著工作室的事,忽略了你的感受,我知道。”傅思檸先開了口,目光落在桌上的蛋糕上,“但我沒日沒夜地拼,不光是想做出點成績,也是想多攢些底氣,讓你、讓小林林能過得松快些。”

她轉頭看他,眼底有紅血絲,聲音微微發啞:“桉染,你心里要是有氣,有不滿,你沖我喊出來,哪怕大吵一架都好。可你什么都不說,就這么憋著——”

她深吸一口氣,喉間像是卡著沙礫:“我昨天熬了通宵趕設計稿,今天一早就盯著工廠趕工,午飯都沒顧上吃,就想早點回來陪你和小林林過圣誕。結果呢?”

她頓了頓,視線驟然變得銳利,直直刺向他:“結果我在西餐廳門口,看見你和別的女人吻在一起。”

“顧桉染,”她一字一頓,聲音里終于泄出壓抑的顫抖,“你今天把話說清楚,我到底哪點沒做好?這日子,你還想不想過了?”

積壓的情緒像被點燃的引線,顧桉染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我不想過?傅思檸,你看看你這幾個月,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我跟你說話你永遠在看設計圖,我想跟你好好吃頓飯你永遠在接工作電話!我是你丈夫,不是你家里的擺設!”

“所以你就找別人?”傅思檸也站了起來,聲音陡然拔高,“我忙是為了誰?這個家難道是我一個人的?”

“我沒有!”顧桉染攥緊拳頭,額角青筋跳得厲害,“是她主動的,我推開了!你就只會看表面!”

“推開?在我眼里就是吻在一起了!”傅思檸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你心里要是沒鬼,為什么要跟她單獨去吃西餐?為什么圣誕節不回家,要跟她待在一起?”

爭吵像失控的野火,燒盡了最后的理智。往日的溫情被尖銳的字句割裂,兩人站在客廳兩端,紅著眼對峙,空氣里彌漫著失望與憤怒,連桌上那盒冷掉的圣誕蛋糕,都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這場破碎的節日。

兒童房的小床上,傅思檸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著的,只記得醒來時枕巾濕了一大片,眼眶還泛著酸脹的疼。隔壁主臥的燈亮了整夜,她能想象顧桉染輾轉難眠的樣子——爭吵像一場暴雨,傾瀉完積壓的情緒,留下的卻是滿地狼藉和彼此心上的鈍痛。

清晨,傅思檸深吸一口氣,推開兒童房的門。她沒去看主臥緊閉的房門,徑直走進廚房,系上圍裙開始忙碌。煎得金黃的吐司,冒著熱氣的牛奶,還有顧桉染愛吃的溏心蛋,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桌子,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顧桉染下樓時,腳步有些滯澀。看到滿桌早餐,他喉結動了動,剛要開口,傅思檸先抬起頭,聲音平靜無波:“我推了這幾天的工作,請了假,想好好陪陪你和小林林。”

她眼底的紅還沒褪盡,卻努力扯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可顧桉染脫口而出的,還是那兩個字:“不用。”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就后悔了。明明心里不是這么想的,明明昨晚吵完架就想道歉,可話到嘴邊,卻又變成了刺人的模樣。他攥緊手,看著傅思檸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蒼白。

“……我送你上班。”傅思檸沒再說話,轉身拿起車鑰匙。

一路上,車廂里死寂得可怕。誰都沒有開口,只有引擎的轟鳴聲在沉默里打轉。顧桉染幾次側頭想打破僵局,都被傅思檸望向窗外的側臉擋了回來。

他不知道,傅思檸的手機里,剛收到私家偵探發來的郵件。附件里詳細寫著江妍兒的履歷——放棄國內頂尖律所的高薪職位,在他定居舊金山后,才以“交流學習”的名義入職他所在的律所,連租房都選在了離他家不遠的小區。

車停在律所樓下,傅思檸解開安全帶,終于側過臉看他,眼神里沒了往日的溫度,只剩下一種近乎冷冽的平靜:“顧桉染,你上去吧。”

顧桉染還想說什么,她已經推開車門,聲音隔著玻璃飄進來:“我還有點事,晚點回來。”

看著傅思檸的車匯入車流,顧桉染心里空落落的。他不知道,傅思檸沒有回家,而是調轉車頭,徑直駛向了江妍兒住的公寓小區。她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穩,心里卻只有一個念頭——有些賬,該當面算算了。

車子停在江妍兒住的小區門口,傅思檸坐在駕駛座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方向盤。晨光漫過車窗,在她眼下的青黑處投下淺影,昨夜那場爭吵的余溫還燙在心上。她就這么坐著,看小區門口人來人往,直到日頭爬到正空,儀表盤的時間跳向十一點半。

傅思檸深吸一口氣,從包里翻出化妝鏡和彩妝盒。遮瑕膏仔細壓過疲憊的痕跡,眼線筆勾勒出利落的弧度,最后抹上一支正紅色口紅,鏡中人瞬間褪去了清晨的憔悴,眼底的銳利被妥帖藏進精致的妝容里。

她撥通江妍兒的電話,語氣聽不出波瀾:“是江小姐嗎?我是傅思檸。不知道你中午有沒有時間,想請你吃頓飯,就在昨晚那家西餐廳,我們用同一個位置。”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江妍兒略顯遲疑的聲音:“……好。”

半小時后,傅思檸推開西餐廳的門。還是靠窗的那個座位,陽光透過玻璃斜斜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和昨夜的月光曾親吻過的地方重疊。她坐下時,特意抬眼望了望窗外——正是昨晚她站過的街角。

侍者過來倒水時,她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多時,江妍兒推門進來,看到傅思檸的瞬間,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傅思檸抬手示意她坐,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紅唇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江小姐,請坐。選在這里,是覺得有些事,還是在發生的地方說清楚比較好。江小姐,昨天圣誕夜,在這個位置,你吻了他。”

江妍兒捏著玻璃杯的手指緊了緊,杯壁上的水珠洇濕了她的指腹。她抬眼時,睫毛顫了顫,卻很快揚起一個帶著挑釁的笑,聲音里裹著點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是,我吻了他。”

刻意放緩的語速像羽毛掃過繃緊的弦,她甚至往前傾了傾身,語氣里添了幾分不加掩飾的執拗:“傅小姐既然都看見了,何必再問?顧桉染推開我,不代表什么。我們認識這么多年,他心里……”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頓住,像是意識到失言,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喉結滾動的弧度里藏著沒說盡的底氣。可微微泛紅的耳尖卻泄了底——那點故作鎮定的外殼下,分明裹著掩不住的心虛。

傅思檸的動作沒有一絲猶豫,從隨身的手包里抽出一個暗紅色的小本子,“啪”地一聲輕放在桌面上,剛好推到江妍兒眼前。封面上燙金的“MARRIAGE CERTIFICATE”在晨光里閃著冷硬的光,翻開的那頁,她和顧桉染的合影清晰得刺眼。

。“舊金山領的證,”她的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目光直直鎖著江妍兒瞬間僵硬的臉,“你進這家律所前,做過背景調查吧?顧桉染的婚姻狀況,你不可能不知道。”

指尖在證書邊緣敲了敲,她微微傾身,語氣里淬著冰碴:“你也是法學院畢業,持證上崗的律師。明知道他有家庭,還要辭掉原來的工作,擠到他身邊來當同事——江小姐,這算什么?蓄謀已久,還是覺得自己能取而代之?”

“小三”兩個字被她咬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空氣里。“法律管不了心動,但管得了界限。你懂什么是重婚罪,懂什么是破壞他人家庭的民事責任,更該懂一個律師最基本的職業操守和底線。”

她收回目光,將結婚證合上,那聲響不大,卻像在江妍兒心上劃了道清晰的界限。“別用‘認識多年’當借口,那不是你越界的理由,更成不了你破壞別人婚姻的擋箭牌。”

傅思檸的指尖在桌沿輕輕點了點,語氣里少了幾分鋒芒,多了層冷靜的剖白:“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多年暗戀落了空,那種心酸和不甘,不用你說,我也能想象幾分。”

她抬眼看向江妍兒,目光坦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正因為懂,我今天才只約你一個人來。沒把這些事捅到顧桉染面前,沒讓他看到你此刻的難堪,是留了余地。”

“但余地不是縱容。”她頓了頓,聲音沉了沉,“如果你執意留在他身邊,繼續做這些越界的事,那我也不會再顧忌什么。我會立刻找律師,用法律能提供的一切手段,維護我和顧桉染的婚姻。到時候,就不是我們兩個人坐在這兒說話這么簡單了。”

陽光斜斜切過桌面,落在她平靜的臉上。“你該比誰都清楚,顧桉染不是會在感情里搖擺不定的人。你賭上自己的職業和體面,賭他會在我和你之間選你——江妍兒,你真有那么大的把握嗎?”

“別等到最后,體面盡失,連多年的情分(如果那還能算情分的話)都變成彼此的負擔,那才是真的不好收場。”她說完,端起面前幾乎沒動過的咖啡,杯沿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像在給這場談話劃下句點。

江妍兒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點被戳破的狼狽,指尖用力到泛白:“我和他碩士就是同學!我們一起泡過圖書館,一起熬過論文,他第一次打贏模擬法庭,是我第一個給他買的慶功酒!”

她深吸一口氣,眼眶紅了,語氣里裹著孤注一擲的委屈:“我愛他這么多年,從見他第一眼就開始了。愛一個人有什么錯?難道就因為他先遇見你、娶了你,我連喜歡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陽光落在她顫抖的睫毛上,映出細碎的淚光,可那點脆弱里,仍帶著不肯退讓的執拗:“我沒破壞什么,我只是……只是不想認命。”

傅思檸理解她的心情,但是她不能允許老公身邊有這樣的暗戀者,她拿出了一張機票和一份資料給她“國內最好的紅圈所,你是想繼續默默無聞的在他身邊時間長了遭人唾罵,還是回國開始新生活,你自己選。”說罷傅思檸拂袖而去。

傍晚的風帶著些微涼意,傅思檸倚在車邊,看著顧桉染走出辦公樓的身影,臉上漾開一抹刻意輕松的笑。等他走近,她揚聲說:“桉染,下班了?跟你說個事,那個江妍兒,我已經解決了。”

顧桉染腳步一頓,眉頭瞬間蹙起:“解決了?你怎么解決的?”

“還能怎么,”傅思檸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件無關緊要的事,“總不能讓她一直杵在那兒礙眼。”

“難怪……”顧桉染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帶著壓抑的火氣,“難怪她下午突然來找我交辭呈,我還覺得奇怪。傅思檸,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沒做什么過分的,”傅思檸抿了抿唇,試圖解釋,“她那種做法,明知道你有老婆孩子,圣誕節還約你、向你表白,甚至……”她頓了下,想起那個吻就心頭泛堵,“那樣的人,留著難道看她繼續糾纏你嗎?”

“那也輪不到你自作主張!”顧桉染的聲調陡然拔高,帶著顯而易見的怒意,“思檸,你知不知道她是我碩博連讀時的同學?我們一起待了五年,就算做不成戀人,難道連朋友都沒得做了嗎?你這樣讓我以后怎么面對她?”

他的話像根刺,狠狠扎進傅思檸心里。她沒想到他第一反應竟是怪她不顧及所謂的同學情誼,眼眶瞬間就紅了,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朋友?從她明知故犯的那一刻起,你們就沒可能做朋友了!我已經夠仁至義盡了,我給她買了機票,還給她在BJ找了工作,她憑什么還賴在這里?”

“你以為這是為我好?”顧桉染氣極反笑,胸口劇烈起伏著,“傅思檸,你從來都不跟我商量,永遠這么自作主張!”他說著,轉身就往路邊走,顯然是不想坐她的車,“我自己打車回去。”

“桉染!”傅思檸慌了,顧不上擦掉眼淚,踩著高跟鞋就追了上去。她跑得急,鞋跟在地面磕出慌亂的聲響,“桉染你別生氣,你聽我解釋啊……”

顧桉染腳步沒停,像是沒聽到她的話。傅思檸心里又急又委屈,加快速度想追上他,卻在踏上路邊臺階時一個踉蹌,腳踝猛地一崴,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從臺階上摔了下去。

“啊——”她低呼一聲,重重摔在地上。

前面的顧桉染似乎毫無察覺,身影很快融入了路邊的人流里。

傅思檸趴在地上,先是一陣鉆心的疼從手心傳來,她抬起手,看見掌心被粗糙的地面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正不斷往外滲。再低頭,腳上的高跟鞋鞋跟已經斷了,鞋面也歪歪扭扭地變了形。

晚風吹過,帶著寒意,她卻覺得心里比身上更冷。委屈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眼淚掉得更兇了,她想喊,喉嚨卻像被堵住,只能死死咬著唇,看著顧桉染消失的方向,渾身都在發抖。

顧桉染在客廳里枯坐了許久,指尖夾著的煙燃到了盡頭,燙得他猛地回神。桌上的茶水涼透了,就像他此刻沉下去的心。

他承認,傅思檸自作主張處理江妍兒的事確實讓他惱火——那是他同窗五載的情誼,就算斷了,也不該是以這種被“解決”的方式。可冷靜下來,腦海里反復浮現的,卻是她紅著眼眶說“從她明知故犯的那一刻起,你們就沒可能做朋友了”的模樣。

是啊,如果換成是別的男人對思檸做那種事,他恐怕只會更失控。

“啪”的一聲,顧桉染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臉上火辣辣的疼,卻遠不及心里的悔意。他怎么就說了那么多傷人的話?她是為了這個家,是在乎他,才會那樣做啊……

正懊惱著,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緊接著是踉蹌的腳步聲。顧桉染猛地站起來,就看見傅思檸低著頭走進來,身形晃得厲害。她沒換鞋,光腳踩在地板上,腳踝處隱隱有些紅腫,手心似乎還纏著什么,滲著淡淡的紅。

“思檸!”他心頭一緊,快步迎上去,“你受傷了?怎么不穿鞋?我去拿藥箱!”

他伸手想扶她,卻被傅思檸猛地推開。她的力道不大,卻帶著一股疏離的決絕。她始終低著頭,目光呆滯地看著地面,什么也沒說,只是扶著墻,一步一晃地走向臥室,拿了換洗衣物,又踉蹌著進了浴室。

顧桉染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悶得發疼。

過了好一會兒,傅思檸穿著睡衣出來了,依舊沒看他,徑直走向兒童房。他跟過去,就看見她輕輕推開房門,走到小床邊,小心翼翼地躺下,從身后慢慢摟住熟睡的、才十一個月大的林林,把臉埋在孩子柔軟的被褥里,一動不動。

昏黃的夜燈映著她單薄的背影,那背影里藏著的委屈和難過,像針一樣密密麻麻扎進顧桉染的心里。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緊緊抱著孩子,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喉嚨哽咽得發不出聲音。心如刀絞,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夜已深,兒童房里只有夜燈散著柔和的光,小林林呼吸均勻,睡得安穩,隔壁房中房的保姆也早已熄燈歇息。顧桉染輕輕推開房門,借著微光看見傅思檸蜷縮著身子,眉頭微蹙,即使在睡夢中也透著股委屈。她懷里還松松摟著林林,像是在尋求一絲慰藉。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將林林挪到旁邊的小枕頭上,動作輕得像怕碰碎琉璃。然后俯身,小心翼翼地將傅思檸打橫抱起。她很輕,身體還有些僵硬,大概是沒睡熟,睫毛顫了顫,卻沒醒。

抱回主臥放在床上,顧桉染才借著臺燈仔細看她的傷——手心的擦傷結了層薄痂,邊緣還泛著紅,腳踝也腫得更明顯了。他找來醫藥箱,先用生理鹽水輕輕擦拭她手心的傷口,動作輕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看著那道疤,心里又酸又疼。處理完傷口,又拿了消腫的藥膏,一點點揉在她的腳踝上。

傅思檸這時才緩緩睜開眼,眼神還有些迷蒙,看清是他,眼圈又悄悄紅了。

“對不起,思檸。”顧桉染先開了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濃濃的歉意,“下午是我混蛋,說了那么多傷人的話,還讓你受了傷。”他握住她沒受傷的手,緊緊攥著,“我不該怪你,你做的都是為了我們這個家,是我太在乎那點所謂的情誼,忽略了你的感受。”

傅思檸抿了抿唇,眼淚還是掉了下來:“我也不該……不該不跟你商量就自作主張。”她聲音帶著哭腔,“可我一想到她那樣對你,我就控制不住……”

“我知道,我都知道。”顧桉染把她攬進懷里,輕輕拍著她的背,“是我不好,讓你受委屈了。以后不會了,什么都沒有你和孩子重要。”

兩人依偎著,把心里的疙瘩都說開了。顧桉染低頭看著她手心的傷,那點紅刺得他眼睛發疼,心疼之下,忍不住低頭輕輕吻了上去,帶著憐惜和愧疚。

傅思檸身體一僵,隨即放松下來,抬手摟住他的脖子。剛才的委屈和歉意,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濃濃的依賴。他的吻漸漸從手心移到額頭、眼角,帶著失而復得的珍重。兩人之間的氣氛越來越濃,之前的不快早已煙消云散,只剩下彼此眼底的深情和眷戀。

夜還很長,臥室里的燈光漸漸暗了下去,只剩下交纏的呼吸和抑制不住的低吟,將所有的隔閡與委屈都融化在這溫柔的夜色里,只剩下緊密相依的溫暖。

晨光透過薄紗窗簾漫進臥室,顧桉染睜開眼時,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帶著一點殘留的體溫。他揉了揉眉心坐起身,昨晚的溫存還縈繞在心頭,嘴角不自覺地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披了件外套便下樓去找人。

剛走到樓梯口,就聞到一股熟悉的香氣——是他最愛的那家店的湯包味兒。客廳里,傅思檸正系著圍裙在餐桌旁擺盤,白色的瓷盤里碼著晶瑩剔透的湯包,旁邊是熱氣騰騰的蒸餃,還有兩大杯冒著熱氣的豆漿。

“醒了?”傅思檸抬頭看他,眼里帶著清亮的笑意,全然沒了昨晚的委屈,“快去洗漱,早餐剛買回來,還熱著呢。”

顧桉染的目光掃過客廳,就見小林林穿著件鵝黃色的連體衣,正趴在爬爬墊上,揮舞著胖乎乎的小胳膊小腿,試圖去夠不遠處的撥浪鼓,嘴里還咿咿呀呀地哼著,小模樣憨態可掬。顯然是已經吃完輔食,精神頭正好。

他走過去在傅思檸臉上親了一下,低聲道:“辛苦你了。”

“快去洗臉。”傅思檸嗔了他一眼,臉頰微紅。

兩人坐在餐桌旁吃早餐,熱氣氤氳中,誰也沒再提昨晚的不快。顧桉染夾了個湯包遞到她嘴邊,傅思檸張嘴接住,含糊不清地說:“對了,有樣東西給你。”

她放下筷子,從旁邊的手包里拿出一張燙金的邀請函,遞到顧桉染面前。“我們寶唯婚紗的年度晚宴,請柬剛發下來,下周六晚上的。”

顧桉染接過看了看,上面印著精致的蕾絲花紋。“政商界的人會去不少?”

“嗯,每年都這樣,請了不少大佬撐場面。”傅思檸舀了勺豆漿,語氣里帶著點小得意,“今年的年度優秀設計師評選,我已經進題名了,他們都說我這次奪冠希望很大。”

“那肯定的。”顧桉染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眼底滿是驕傲,“我太太的設計,從來都是最好的。”

傅思檸被他夸得笑起來,又補充道:“還有件事,寶唯的法務團隊打算換合作律所了,下周三有個招標會。你們律所要是感興趣,也可以準備一下參與試試。”她抬眼看他,認真道,“寶唯現在的規模你也知道,合作下來收益不會少的。”

顧桉染挑眉,放下筷子:“你們要換律所?”

“嗯,之前的合作到期了,管理層想換個更匹配的。”傅思檸點頭,“我想著你剛好是做這個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當然,最后還是要看你們律所的實力。”

顧桉染輕笑一聲,把邀請函折好放進西裝內袋:“晚宴我一定到,招標會的事,我回去就讓團隊準備。”他看著她,眼底的溫柔快要溢出來,“不過比起律所合作,我更想親眼看著我太太拿獎。”

舊金山半島酒店的宴會廳今夜被水晶燈映照得如同幻境,鎏金裝飾與絲絨帷幕交織出奢靡質感,空氣中浮動著香檳的清冽與高級香氛的馥郁。這場寶唯全球年度晚宴堪稱星光匯聚,從世界各地飛來的品牌高管、頂級設計師齊聚一堂,政商界的重量級人物亦攜伴出席,五六百人的場域里衣香鬢影,笑語聲與悠揚的爵士樂相融,熱鬧卻不失格調。

入口處的簽到墻前擠滿了舉著長槍短炮的攝影師,閃光燈如同流動的星河,將每對入場的賓客都鍍上一層高光。傅思檸挽著顧桉染的手臂走進來,一襲墨綠色絲絨長裙襯得她肌膚勝雪,裙擺上點綴的碎鉆隨步伐輕晃,與顧桉染筆挺的黑色西裝形成恰到好處的呼應。

兩人取了香檳,傅思檸側頭對顧桉染笑了笑,眼底帶著一絲熟稔的從容:“我先帶你認識幾位重要的人。”

她率先走向不遠處一群人,為首的是寶唯全球創意總監,一位白發銀須的法國老先生。“讓-呂克,這位是我的先生,顧桉染。”傅思檸的英文流利而悅耳,“桉染,這是讓-呂克,我的伯樂。”

讓-呂克笑著與顧桉染握手,目光落在傅思檸身上時滿是贊許:“斯黛拉可是我們團隊里最耀眼的新星,去年那組‘霧中薔薇’系列,至今仍是全球門店的爆款。”

顧桉染微微頷首:“常聽思檸提起您,多謝您一直以來對她的關照。”

“斯黛拉!”不遠處傳來一聲呼喊,一位穿著亮片禮服的金發女士端著酒杯走來,親昵地擁抱了傅思檸,“好久不見,紐約分公司的人都在念叨你呢,說你把舊金山的設計部帶得太出色了。”

這位是紐約分部的設計主管,傅思檸笑著為顧桉染介紹,語氣輕快:“她是艾米麗,我們在倫敦進修時的同學。”

顧桉染安靜地站在傅思檸身側,看著她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中。在這些國際設計師圈子里,幾乎沒人知道她的中文名字,但“斯黛拉”這個名字卻如雷貫耳——那個年紀輕輕就拿下三項國際設計大獎、總能用東方美學顛覆西方婚紗傳統的天才設計師。

不少富商與政要也主動上前攀談,有的是想為自家品牌尋求合作,有的則是單純欣賞她的才華。“斯黛拉小姐,上次在米蘭時裝周看到你的‘琉璃’系列,簡直驚為天人。”一位中東富商舉著酒杯笑道,“我女兒下個月訂婚,不知有沒有榮幸請你親自設計婚紗?”

傅思檸禮貌回應:“感謝您的認可,不過我的檔期要排到明年了,或許可以讓我的團隊……”

顧桉染始終含笑注視著她,看著她用自信又不失溫婉的姿態應對著一切,眼底的驕傲與欣賞幾乎要漫出來。閃光燈偶爾掃過他們相握的手,將這一幕定格成晚宴上最動人的畫面之一——她是光芒四射的斯黛拉,而他是她永遠的后盾。

宴會廳里的爵士樂換了支更輕快的調子,水晶燈下,幾位與傅思檸相熟的設計師圍了過來,目光在顧桉染身上打了個轉,語氣里帶著好奇:“斯黛拉,這位真的是你先生?之前總聽你提‘我的先生’,今天可算見著真人了。”

傅思檸笑著挽緊顧桉染的手臂,眼角眉梢都漾著溫柔:“是啊,他叫顧桉染,是位律師。”

“律師?”旁邊一位意大利設計師挑眉,夸張地抬手按了按心口,“難怪氣質這么沉穩,原來是守護正義的人。”他看向顧桉染,笑著舉杯,“能娶到斯黛拉,你一定是做了太多好事。”

顧桉染回敬了一杯,唇角噙著笑意:“能遇到她,才是我最大的幸運。”

人群里不知是誰起了頭:“你們的愛情故事一定很浪漫吧?斯黛拉這么優秀,追她的人恐怕能從這里排到金門大橋。”

傅思檸聞言側頭看了顧桉染一眼,眼底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顧桉染會意,清了清嗓子,聲音溫和卻清晰地傳遍周圍:“說起來,我們認識得很早。”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香檳杯壁,回憶漫上眼底:“十歲那年,我在學校門口被幾個高年級的欺負,書包都被扔到了樹上。是斯黛拉……那時候她還是個扎著馬尾辮的小姑娘,拿著根跳繩就沖過來,把那幾個男生趕跑了。”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傅思檸臉頰微紅,小聲補充:“那時候覺得他蹲在地上撿書的樣子太可憐了。”

“后來呢?”有人追問。

“后來就斷了聯系,直到二十年后。”顧桉染的目光落在傅思檸臉上,溫柔得像落了層月光,“我在普羅維登斯飛BJ的航班上,她就坐在我旁邊,低頭畫設計稿。我看著她的側臉,突然就認出了那雙眼睛——和小時候護著我時一模一樣,亮得像星星。”

他輕笑一聲:“沒等飛機落地,我就跟她要了聯系方式。再后來,就結婚了,現在有個十一個月大的女兒,叫林林,特別可愛。”

話音剛落,周圍便響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和贊嘆。“天哪,這簡直是電影里的情節!”“從童年到余生,太浪漫了!”

傅思檸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輕輕靠在顧桉染肩上,眼底的甜蜜幾乎要溢出來。顧桉染抬手攬住她的腰,兩人相視一笑,那眼神里的默契與溫情,讓周遭的喧囂都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彼此眼中清晰的光。閃光燈適時亮起,將這一幕定格——一個是驚艷了時光的設計師,一個是溫柔了歲月的守護者,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忽然間,宴會廳的燈光驟然暗下,唯有追光燈刺破黑暗,精準地打在舞臺中央的主持人身上。聚光燈下,主持人笑意盈盈地開口,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全場:“接下來,將揭曉本年度歐美地區優秀設計師的金銀銅獎得主!值得一提的是,今年的獲獎者全是女性——她們用才華證明,在婚紗設計這片領域,女性同樣能綻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話音剛落,三束追光燈同時亮起,分別落在宴會廳的三個角落。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意大利設計師米露娜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英國設計師伊莎貝拉則一襲復古長裙,優雅地朝鏡頭頷首;而傅思檸站在原地,墨綠色的絲絨裙擺被燈光鍍上一層柔光,她微微側頭,與不遠處的顧桉染交換了一個眼神,眼底是藏不住的緊張與期待。

三位設計師相視一笑,彼此眼中沒有競爭的鋒芒,只有同行間的惺惺相惜。她們默契地伸出手,相握在一起,并肩朝著舞臺走去。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場榮耀時刻伴奏。

“首先,頒發銅獎!”主持人的聲音帶著懸念,“獲獎者是——來自意大利的米露娜!她的‘威尼斯晨霧’系列,用紗質與水鉆還原了水城的朦朧之美!”

米露娜優雅鞠躬,接過獎杯時笑容燦爛。緊接著,銀獎揭曉:“獲得銀獎的是英國設計師伊莎貝拉!她的‘古堡玫瑰’系列,將哥特式建筑元素與柔美蕾絲完美融合,驚艷了整個倫敦時裝周!”

掌聲雷動中,伊莎貝拉揮手致意。終于,主持人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全場:“現在,讓我們揭曉金獎得主——她用東方美學顛覆了西方婚紗的傳統框架,用細膩的情感賦予婚紗靈魂!她就是——斯黛拉!”

追光燈徹底聚焦在傅思檸身上,顧桉染站在臺下,看著她眼中瞬間亮起的光,嘴角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傅思檸深吸一口氣,提著裙擺走上最高領獎臺,接過那座沉甸甸的水晶獎杯時,指尖微微發顫。

“恭喜斯黛拉!”主持人遞過話筒,“我們都知道您的兩件獲獎作品尤為驚艷,能和大家分享一下創作靈感嗎?”

傅思檸握緊獎杯,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顧桉染身上,語氣溫柔卻堅定:“第一件作品叫《時差里的白月光》。設計時確實很大膽——我先生是律師,我常常看著他穿法袍的樣子,那身莊重的黑色與挺括的剪裁,讓我想到‘守護’與‘承諾’。所以這件婚紗的裙擺處融入了法袍的垂墜感,領口卻用了最柔軟的珍珠蕾絲,就像理性與溫柔的碰撞。”

臺下響起會心的笑聲,顧桉染望著她,眼底的溫柔幾乎要化成水。

“第二件作品叫《重逢》。”傅思檸的聲音輕了些,卻帶著動人的力量,“沒有那場跨越二十年的重逢,就不會有《時差里的白月光》。這件婚紗用了兩種不同質地的白紗,一層是童年記憶里的純凈,一層是成年后重逢的厚重,就像我們的故事——兜兜轉轉,終究沒有錯過。”

她抬手拭了拭眼角,笑著舉起獎杯:“謝謝寶唯,謝謝所有支持我的人,更要謝謝我的先生。是他讓我相信,最好的設計,永遠源于最真的愛。”

話音落下,全場掌聲雷動。顧桉染站在臺下,看著聚光燈下光芒萬丈的她,忽然覺得,比起這座金獎,能成為她故事里的一部分,才是他此生最大的榮耀。

傅思檸握著獎杯剛要邁步下臺,主持人卻笑著抬手攔住了她:“斯黛拉請留步,還有一份特別驚喜要送給你——當然,也需要請你的先生上臺共同見證。”

聚光燈隨即轉向臺下,顧桉染會意,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穩步走上舞臺,自然地站到傅思檸身邊,伸手攬住了她的腰。臺下響起一陣善意的哄笑與掌聲。

“大家可能不知道,”主持人對著話筒解釋道,“這次金獎是聯合歐美地區所有客戶票選產生的,所以除了獎杯,我們還為斯黛拉準備了一份‘時光禮物’。”他示意身后的大屏幕,“請看——”

隨著音樂漸起,大屏幕上亮起畫面。開頭正是傅思檸當年在寶唯舊金山總部面試的影像:二十二歲的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扎著低馬尾,手里緊緊攥著設計稿,面對面試官的提問時還有些緊張,眼神卻亮得驚人。

“通過面試后,她被分配到普羅維登斯分部,從設計師助理做起。”畫外音伴著畫面流轉,是她趴在工位上改圖紙的側影,是拿著面料樣品反復比對的認真模樣,是第一次獨立完成設計時紅著眼眶笑的瞬間……五年時光被濃縮進短短幾分鐘,從青澀到從容,從小心翼翼地模仿到逐漸形成自己的風格,那些挑燈夜戰的夜晚,那些被否定后重新振作的瞬間,一一在眼前鋪展開。

直到去年,她被調回舊金山總部,站在會議室里向高管們匯報設計方案,言談間已是獨當一面的篤定——最終畫面定格在她成為設計總監那天,在辦公室窗前望著遠處海灣的背影。

傅思檸看著屏幕,眼眶不知不覺紅了。那些被忙碌覆蓋的細碎過往,此刻像潮水般涌來,她下意識地握緊了顧桉染的手,指尖微微發顫。顧桉染側頭看她,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無聲地傳遞著暖意。

視頻結束時,全場安靜了幾秒,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傅思檸還沒回過神,就見工作人員推著一個三層高的生日蛋糕走了上來,奶油上用巧克力寫著“Happy 31st Birthday,Stella”,燭光搖曳,映亮了整個舞臺。

“沒錯,”主持人的聲音帶著笑意,“今天不僅是斯黛拉獲獎的日子,也是她的三十一歲生日!讓我們和她的先生一起,為這位優秀的設計師唱首生日歌吧!”

輕快的生日歌旋律響起,臺下的賓客們紛紛跟著哼唱,閃光燈不斷閃爍,將蛋糕上跳動的燭火與傅思檸臉上的淚光都定格下來。顧桉染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悄悄塞到她手里,在她耳邊低語:“生日快樂,我的設計師。”

傅思檸低頭看著盒子,又抬頭望向他,眼中的淚終于滑落,卻帶著滿滿的笑意。聚光燈下,掌聲與歌聲交織,她忽然覺得,比起金獎的榮耀,這份被時光溫柔收藏的過往,和身邊這個人的陪伴,才是最珍貴的禮物。

生日歌的余韻還縈繞在耳畔,傅思檸握著那枚絲絨盒子的手微微發燙。臺下的目光像暖融融的光,裹著主持人那句“快打開看看呀”的笑意,推著她輕輕掀開了盒蓋。

沒有璀璨的寶石,也沒有精致的首飾,盒子里靜靜躺著一尊巴掌大的白瓷雕塑。

傅思檸的呼吸頓了半秒。

那是個女孩窩在沙發里的模樣——膝蓋屈起抵著胸口,懷里松松攬著本攤開的速寫本,筆尖還懸在紙面上方,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線條。她的頭歪靠在沙發扶手上,額前碎發垂下來,遮住半只閉著的眼,嘴角卻微微翹著,像是在夢里都在琢磨設計稿。

分明就是無數個深夜,她窩在客廳沙發上趕稿的樣子。

顧桉染大概總在她畫得入神時,悄悄記下了這些瞬間。雕塑的細節細到驚人:她習慣性蜷起的左腳腳趾,速寫本上隱約可見的線條輪廓,甚至連她常穿的那件珊瑚絨毯子搭在肩頭的褶皺,都被細膩地刻畫出來。

“是……”傅思檸的聲音帶著哭后的微啞,指尖輕輕碰了碰雕塑的臉頰,冰涼的瓷面仿佛也染上了記憶里的溫度,“是我在家畫稿子的時候。”

顧桉染從身后輕輕環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向全場,帶著笑意卻格外認真:“你總說設計是你的鎧甲,可我見過你卸下鎧甲的樣子——在臺燈下咬著筆桿發呆,在沙發上抱著圖紙睡著,睫毛上還沾著沒擦干凈的橡皮屑。”

他頓了頓,低頭看她泛紅的眼眶,語氣軟下來:“別人收藏你的光芒,我收藏你的日常。”

臺下的掌聲又一次響起,比之前更熱烈,還夾雜著低低的贊嘆。傅思檸轉過身,把臉埋進他懷里,聞到他西裝上熟悉的雪松味。她攥著那尊小雕塑,指腹摩挲著瓷面的紋路,忽然明白過來——

金獎是給世界的答案,而這個小雕塑,是他給她的全部時光。

傅思檸推開財務部半掩的玻璃門時,洛夢婷正趴在辦公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抽泣聲壓得很低,卻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幾個同事面面相覷,見傅思檸進來,都識趣地挪開了視線。

“夢婷?”她放輕腳步走過去,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怎么了?”

洛夢婷猛地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核桃,鼻尖通紅,看見是她,眼淚掉得更兇了:“斯黛拉姐……”

“先別哭,”傅思檸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是工作上遇到麻煩了?還是……”

話沒說完,洛夢婷就哽咽著搖頭:“工作……工作我搞砸了一筆賬,被主管說了兩句……可我更難受的是許天……我們昨晚吵了一整夜。”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發顫:“他爸媽還是說沒錢,彩禮、婚房,什么都出不起。我說我可以不要彩禮,租房也能結婚,可他們連句軟話都沒有,還說我家催得緊,是不是嫌他家窮……許天居然還幫著他爸媽說話,說我不懂事,不體諒長輩……”

傅思檸靜靜聽著,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十個月前,洛夢婷剛失戀又失業,是她看小姑娘踏實細心,推薦到了財務部。后來聽說她和許天復合,還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她和顧桉染還特意請兩家人吃過飯——就是那次飯局,讓她徹底看清了許天父母的嘴臉。

席間,許母全程挑剔菜價貴,話里話外暗示洛夢婷家境普通,能嫁給許天是高攀;許父則梗著脖子說“我們家就這條件,娶媳婦哪能砸鍋賣鐵”,絲毫不見對未來兒媳的尊重。顧桉染當時就沉了臉,是她悄悄按住了他的手才沒讓場面難看。

“姐,你說我該怎么辦啊?”洛夢婷淚眼婆娑地望著她,“我真的喜歡許天,可我一想到他爸媽那樣……還有他永遠站在他爸媽那邊……”

傅思檸沉默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無名指上的婚戒。她知道勸人分手是最蠢的事,感情里的冷暖只有自己清楚,可想起那晚許家父母的刻薄,想起許天面對母親刁難時的沉默,她終究還是開了口。

“夢婷,”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喜歡是真的,可委屈也是真的。”

洛夢婷愣住了。

“我和你顧哥見過許天父母,”傅思檸看著她的眼睛,“他們不是暫時困難,是從骨子里覺得你‘該’受委屈。結婚不是談戀愛,柴米油鹽里藏著的,是他會不會護著你,是他父母會不會尊重你。”

她頓了頓,想起自己和顧桉染的相處——顧桉染的父母永遠把她放在第一位,可即便如此,生活里尚且有需要磨合的地方,更別說面對這樣刁鉆的長輩。

“現在忍痛,是疼一時。”傅思檸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真嫁過去了,柴米油鹽磨掉了喜歡,剩下的全是委屈,那才是疼一輩子。你圖他什么都行,但不能圖他讓你受委屈啊。”

洛夢婷的哭聲漸漸停了,怔怔地看著桌面,眼淚還在掉,眼神里卻多了些別的東西。傅思檸沒再多說,只是遞過一張新的紙巾:“先把眼淚擦了,賬錯了可以改,日子要是選錯了,回頭可就難了。”

她起身往會議室走,身后傳來洛夢婷壓抑的吸氣聲。傅思檸輕輕嘆了口氣,感情的事終究要自己做決定,但有些話,她必須說出口——畢竟,她見過太多因為“將就”而耗盡一生的例子,她不希望洛夢婷也走到那一步。

傅思檸的腳步頓在原地,目光落在洛夢婷桌角那罐藍山咖啡豆上。深棕色的罐子被擦拭得锃亮,貼在側面的便簽上,“給許天”三個字寫得工工整整,旁邊還壓著一小袋打折促銷的速溶咖啡,包裝袋上的折痕都磨得發白了。

她忽然想起前幾天夢婷生日,顧桉染特意托人從國外帶回來這罐豆子,笑著說“給我們家小公主補補腦子”。那時候夢婷還紅著臉推拒,說太貴重了,她哪里舍得喝。

傅思檸轉回身,重新在洛夢婷面前坐下,指尖輕輕點了點那罐咖啡豆:“這豆子,是桉染挑了好久的。”

洛夢婷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你以前在大姨家,書房里的咖啡機就沒停過,”傅思檸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沉甸甸的回憶,“你說藍山的尾調有焦糖香,埃塞俄比亞的豆子帶點莓果酸,那時候你想要什么豆子,大姨父第二天就讓人送來,從來沒讓你委屈過。”

她拿起那袋速溶咖啡,包裝袋薄薄一片,捏在手里幾乎沒什么分量:“現在呢?別人送你一罐好豆子,你舍不得喝,要留給許天。自己卻喝這個——這還不夠,你還在想,是不是將來連速溶都喝不起,要喝涼白開?”

洛夢婷的肩膀猛地一顫,眼淚又涌了上來,卻死死咬著唇沒讓它掉下來。

“夢婷,你不是一無所有的人,”傅思檸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爸媽走得早,可他們給你留下的那些東西,足夠你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別說藍山咖啡,就是世界各地的名茶,你也喝得起。他們把你托付給大姨大姨父,是希望你被好好疼著,不是讓你跟著誰去受委屈的。”

她頓了頓,拿起那罐咖啡豆,輕輕放在洛夢婷手里:“桉染是你表哥,從小就護著你,你摔一跤他都要跟地板較勁。大姨大姨父更是把你當親女兒,你說要學鋼琴,家里立刻請了最好的老師;你說想出國游學,他們眼睛都不眨就給你辦手續。”

“這些年,他們把你捧在手心,不是讓你最后找個人,跟著他精打細算喝速溶,更不是讓你將來對著刁鉆的公婆,連句硬氣話都不敢說。”傅思檸的聲音里帶了點不易察覺的疼惜,“你現在覺得喝速溶沒什么,可日子是往下走的。今天是速溶,明天可能就是涼白開,后天呢?會不會連自來水都要省著喝?”

洛夢婷的手指緊緊攥著咖啡罐,冰涼的金屬外殼硌得掌心生疼。她想起小時候,大姨父總把她架在肩膀上,說“我們夢婷是千金大小姐,將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想起表哥顧桉染把第一個月工資全給她買了畫筆,說“我妹喜歡的,就得是最好的”。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過往,此刻像潮水般涌上來,和眼前這袋速溶咖啡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你生來就該喝著好咖啡,做著自己喜歡的事,”傅思檸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是非要找個人,把自己活成連速溶都要省著喝的樣子。”

說完這句話,她終于站起身,沒再回頭。有些道理,點到即止就夠了,剩下的,總要洛夢婷自己想明白——她是被千嬌百寵長大的姑娘,本就不該在不值得的人身上,耗盡自己的光。

傅思檸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時,洛夢婷還攥著那罐藍山咖啡豆,指腹反復摩挲著側面的便簽紙。“給許天”三個字像根細刺,扎得她眼睛發酸。

她忽然想起上周許天來接她下班,看見這罐豆子時眼睛亮了亮,隨口說“聽說這牌子挺貴的,留著給我爸嘗嘗”。她當時沒多想,立刻找了便簽紙寫了名字貼上去,好像能靠這點“懂事”換來他多一分珍惜。

可此刻再看,那三個字刺眼得厲害。

洛夢婷深吸一口氣,指尖猛地捏住便簽的邊角,“刺啦”一聲撕了下來。紙屑飄落在桌面上,她盯著那片空白的罐身,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枷鎖。

然后她伸手抄起那袋速溶咖啡,包裝袋捏在手里發出窸窣的聲響。這是她昨天在超市特價區搶的,許天說“喝咖啡太浪費錢,速溶的就行”,她就真的乖乖買了,甚至沒敢說自己早就喝不慣這種帶著焦苦味的廉價粉末。

“砰”一聲,速溶咖啡被扔進了桌旁的垃圾桶。拋物線落下的瞬間,洛夢婷仿佛聽見心里某個緊繃了很久的東西,終于“咔噠”斷了。

她把那罐藍山咖啡豆放進自己的抽屜深處,鎖上時,指節都在微微發顫。不是舍不得,是忽然明白——有些東西,本就該屬于自己,不必為了誰刻意退讓,更不必用委屈自己來討好誰。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是許天發來的消息,問她中午能不能帶份十塊錢的盒飯,“省點錢”。

洛夢婷看著屏幕,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方,最終只是按滅了屏幕。

陽光透過百葉窗落在桌面上,照出細小的塵埃在浮動。她抬手抹了把臉,把眼淚和那些不值當的留戀一起擦掉,然后挺直脊背坐回工位,打開了被淚水打濕的賬本。

錯了的賬可以重算,選錯的路,也該及時掉頭了。

院角的紅梅落了些殘瓣在秋千的木架上,傅思檸攏了攏身上的厚披肩,手爐里的炭火溫吞地熨帖著掌心。晚飯后的寒意浸在骨縫里,可天邊那輪殘月掛在疏枝間,倒比尋常多了幾分清寂的意思,讓她看得有些挪不開眼。

身后傳來腳步聲,帶著布料摩擦的輕響,下一秒,秋千微微一沉。顧桉染挨著她坐下,身上還帶著臥室里暖氣的余溫。他往她這邊湊了湊,目光落在遠處結了薄冰的池塘上,聲音里帶著點剛放下電話的慵懶:“又在賞冬?這天寒地凍的,有什么好看的。”

傅思檸沒回頭,指尖摩挲著手爐邊緣的雕紋,輕聲道:“看的不是冬,是這份靜。”

顧桉染低笑一聲,換了個話題:“剛夢婷來電話了,哭了快半小時,說跟許天分了。”

他說著,語氣里滿是真切的驚訝:“我是真沒想到。以前她跟我們提起許天,那眼睛亮的,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他。愛到那個份上,怎么突然就想通了?”

傅思檸這才轉過頭,月光落在她眼尾,暈開一點淺淡的笑意,像落了層薄霜的花:“哪有什么突然想通。”

她頓了頓,望著遠處被風吹得搖晃的竹影,聲音輕得像嘆息:“不過是攢夠了失望,連回頭看一眼的力氣都沒了。”

顧桉染愣了愣,轉頭看她。她臉上那抹笑里沒什么嘲諷,倒像是早就預料到的了然,仿佛早就看透了那段看似熱烈,實則早已千瘡百孔的感情。

晚風卷著寒氣掠過,傅思檸往手爐里縮了縮手,重新轉回去看月亮。秋千輕輕晃著,把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長忽短,倒比剛才更靜了些。

傅思檸指尖的溫度透過手爐傳過來,語氣里帶了點不易察覺的銳意,卻又說得平靜:“前幾天夢婷生日,你給她帶的那罐藍山咖啡豆,你說是知道她愛喝,特意托人從原產地帶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被風刮得打旋的落葉上,像是想起了什么畫面:“結果呢?她在罐子上貼了張手寫標簽,‘給阿天’,擺在許天那出租屋的茶幾上。旁邊堆著半箱我們公司樓下超市促銷的速溶咖啡,三塊五一盒的那種。”

“我那天去她辦公室,撞見她對著電腦哭,說許天跟她算結婚的賬,說手里沒存款,連首付的零頭都湊不齊。”傅思檸輕笑了聲,那笑聲里裹著寒氣,“你說可笑不可笑?放著你送的藍山不喝,守著速溶咖啡在那熬。現在為了他,藍山能變速溶,那以后呢?是不是速溶都嫌貴,要換成涼白開?再過陣子,說不定自來水也能喝得甘之如飴。”

她轉頭看顧桉染,眼里的光比月色還冷:“夢婷是什么家境?生下來就有喝藍山的條件,憑什么要屈就自己喝速溶?你們從小把她寵得跟公主似的,要星星不摘月亮,她怎么就偏要去學那向下兼容的道理?”

“分了好。”傅思檸收回目光,重新攏緊披肩,“哭這一時半會兒,總比以后哭一輩子強。有些委屈,受一次就該醒了。”

顧桉染沒說話,只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原來她什么都知道,那些他沒細想的細節,早被她看在眼里,通透得像這冬夜里的月光,照得見旁人看不清的溝壑。

洛夢婷指尖觸到咖啡豆罐子冰涼的玻璃壁時,呼吸驀地一窒。標簽上的字跡圓潤溫暖,一句“別讓喜歡的味道蒙塵呀”洇著淡淡的墨痕,像有人捧著一顆軟乎乎的心,輕輕放在了她面前。

她猛地想起幾天前傅思檸說的那些話,那些關于藍山、速溶、涼白開的比喻,當時只覺得字字帶刺,扎得她眼眶發燙,如今卻像溫水漫過腳背,一點點熨帖了心口的褶皺。

斯黛拉是傅思檸在公司用的英文名。

她捏著標簽紙的邊角,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原來那天夜里,傅思檸那些裹著寒氣的話,底下藏著的是這樣細密的心思。不是嘲諷,是怕她真的一頭栽進泥里,連自己原本擁有什么都忘了。

箱子里的咖啡豆還帶著淡淡的烘焙香,混著晨光漫過工位,洛夢婷忽然鼻子一酸,抓起手機給傅思檸發了條消息:“謝謝你的藍山,我記起來怎么煮了。”

發送鍵按下去的瞬間,她仿佛看見傅思檸收到消息時,嘴角或許會勾起一抹極淡的、不承認的溫柔。有些關心,從來都不是甜言蜜語,是在你快要弄丟自己時,有人硬塞回你手里的、屬于你的那份光亮。

洛夢婷盯著那行字,眼淚砸在咖啡豆罐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向上總是好的……”她低聲重復,像是要把這幾個字嚼碎了咽進心里。

那天傅思檸說“藍山能變速溶,那以后呢”,字字都像冰錐,扎得她又痛又惱,只覺得對方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可此刻握著這罐沉甸甸的藍山,看著那句“向上總是好的”,才突然懂了——傅思檸從不是在嘲諷她喝速溶,是在怕她忘了,自己本就該站在更高的地方,不該被一時的執念拖進塵埃里。

她吸了吸鼻子,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很久,刪刪改改,最后只發了兩個字:“嗯,好。”

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咖啡罐上,玻璃罐折射出細碎的光,像極了她心里重新亮起來的那點東西。原來有人刻薄地把道理摔在你面前,不是為了讓你難堪,是怕你在錯誤里陷得太深,忘了抬頭看看,原本屬于你的天空有多亮。

辛迪站在傅思檸辦公桌前,手指緊緊攥著設計稿的邊角,指節泛白。傅思檸的話像冰雹一樣砸下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刮得她臉頰發燙,眼眶瞬間紅了。

“對不起,斯黛拉……”她聲音發顫,想解釋什么,卻被傅思檸冷厲的眼神堵了回去。

“對不起有什么用?”傅思檸將她的設計稿扔在桌面上,紙張散落時發出嘩啦的聲響,“我要的是能看的設計,不是你的道歉!近一年我手把手教你怎么抓靈感,怎么讓蕾絲的弧度帶著呼吸感,怎么用緞面的光澤講故事——結果你畫的婚紗,領口歪得像被臺風刮過,裙擺的褶皺僵硬得像紙板,這叫設計?”

她指著稿紙上混亂的配色,語氣里的失望幾乎要溢出來:“象牙白配玫瑰金,你告訴我這是‘圣潔’?飽和度高得像廉價塑料花!連新人最在意的溫柔感都抓不住,你讓我怎么帶你?”

辛迪咬著下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不敢掉下來。她知道傅思檸說的是實話,這些日子她確實心不在焉,總想著走捷徑,把傅思檸教的那些細節拋到了腦后。

“現在開始,”傅思檸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火氣,指著旁邊的空位,“搬張椅子過來,就在這畫。草圖線條歪了我給你擦,配色錯了我教你調,3D建模參數不對我手把手改。但你記住,今天這關過不了,明天就不用來上班了——我傅思檸帶出來的人,丟不起這個臉。”

辛迪猛地抬頭,撞進傅思檸眼里。那里面除了怒氣,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像當初教她第一筆線條時一樣,藏著不容置疑的期待。她用力點頭,搬過椅子坐下,攤開畫紙時,指尖的顫抖里多了點別的東西——那是被罵醒的羞愧,和不想辜負這份嚴苛的決心。

傅思檸看著她拿起鉛筆的手,沒再說話,只是將自己的色卡本推了過去,封面上還留著她之前寫的批注:“設計是心跳,不是流水線。”

茶水的熱氣漫過傅思檸的指尖,她看著辛迪紙上暈開的淚漬,語氣緩了些,卻仍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眼淚能讓線條變流暢嗎?能讓配色突然和諧嗎?今天我罵你,是讓你在辦公室里摔跟頭,總好過將來客戶把設計稿扔你臉上,說你毀了人家一輩子的期待。”

她抽過一張新畫紙,壓在辛迪面前:“婚紗的腰線要怎么收才顯腰身?不是隨便畫條弧線就行,得考慮人體工學,想想新娘穿上會不會喘不過氣。”指尖點在紙頁上,從領口的弧度講到裙擺的層次,連蕾絲的密度該怎么用陰影表現都細細拆解。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辦公室里只剩下她們桌上的臺燈亮著。辛迪哭了又停,停了又畫,傅思檸就坐在旁邊,時而指出錯誤,時而拿起筆示范,聲音從最初的冷硬漸漸變得平和。

當最后一個3D建模細節調整完畢,辛迪揉著發酸的手腕抬頭時,才發現整層樓早已空無一人。傅思檸盯著屏幕看了半晌,終于點了頭:“這才像樣。”

她關掉軟件,起身時動作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疲憊,卻在看向辛迪時,眼神里多了層溫度:“我帶徒弟,從不是為了多個人跑腿。你既然跟著我,就得有往上走的樣子。今天難捱,總比以后一直困在原地強。”

辛迪望著她收拾東西的背影,突然紅了眼眶,這一次不是因為委屈,是突然懂了那些嚴苛背后的東西——那是怕她松懈,怕她放棄,怕她明明可以站得更高,卻偏偏停在原地。

傅思檸拎起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明天準時上班,我給你新的任務。”

走廊的燈光在她身后拉出長影,辛迪望著那道影子,突然用力攥緊了拳。原來真正的帶教,從不是和風細雨,是有人肯陪著你熬過最難的時刻,逼你長出能獨當一面的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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